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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 年的春夜，油灯在土坯房里跳动着微弱的光，将刘忠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指尖捻着那封牛皮纸密信，“采凉山” 三个字被体温焐得发烫。窗外的山蛙刚从冬眠中醒转，偶尔发出几声闷叫 —— 采凉山的春来得迟，连虫豸都带着惺忪的倦意，像极了这片土地压抑的呜咽。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沉甸甸的使命感 —— 这不仅是开辟根据地，更是要在鬼子的铁蹄下，给乡亲们刨出条活路。
刘忠看着密信上关于采凉山的情报，深知此行艰难。为防止密信落入敌人之手，他将密信凑近灯芯，火苗舔舐着纸张，灰烬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像化不掉的雪。他看着灰烬，暗暗下定决心，目光比灯苗还烈。
“队长，这采凉山我熟。” 副队长老赵蹲在地上擦枪，枪管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像条蛰伏的蛇，“山坳里藏着三个炮楼，跟狼窝似的。前阵子有支游击队想进去，刚摸到山口就被包饺子了。”
“越凶的狼窝，越得端掉。” 刘忠往枪膛里压进子弹，金属碰撞声格外清脆，划破了夜的沉寂，“明早带二十斤小米，三十匹布条 —— 不光要打仗，更要给老乡们留条念想。”
初入采凉山的景象，像钝刀子割着刘忠的心。焦黑的房梁从断壁里戳出来，像只枯瘦的手，指向灰蒙蒙的天。三个孩子蜷缩在草堆里，最大的不过十岁，看见他们就往石碾子后面钻，露出双惊恐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刘忠摸了摸腰间的窝头，想到这些孩子可能很久没吃东西了，喉结滚了滚，把窝头拿出来递过去。这哪是过日子，分明是在地狱里熬着。
他们在采凉山中鹰嘴崖的溶洞安了家 —— 这溶洞藏在朝南的崖壁下，是石灰岩被地下水溶出的石窟，洞口挂着冰凌化成的水帘，滴嘀嗒答落在石缝里，倒成了天然的警戒铃。白天，刘忠揣着半截铅笔和一个小本子在山林里画地图，还带着指南针等工具辅助定位，荆棘把裤腿划得稀烂，血珠渗出来，在裤布上凝成暗红的点；夜里，他裹着补丁摞补丁的单衣敲老乡的门，门板后总传来哆嗦的问话：“你们…… 真是八路军？”
“王大爷您瞧。” 刘忠解开衣襟，露出磨得发白的臂章，红五星在油灯下闪着光，“红五星在这儿呢。我们是来帮大伙把鬼子赶跑的。”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眯成条缝，忽然往地上啐了口：“前月来队兵，胸脯拍得震天响，转天就把我家仅有的两升豆子扛走了。”
刘忠心里像塞了团烂棉絮，闷得喘不上气。他解下米袋往炕桌上一放，小米在麻袋里滚动的声响格外清晰：“大爷，这点米您先熬粥。咱队伍有纪律 —— 拿群众一个山药，就得关三天禁闭。”
接下来半月，队员们帮着收割谷子，把被炸塌的猪圈重新垒起来。刘忠的手掌磨出了血泡，沾着泥土结成暗红的痂，像地里刚翻过的土块。傍晚时分，老人忽然拽住他的袖子：“黑风口有个煤窑，鬼子天天用马车往城里运煤，少说也有二十辆。”
这消息像道闪电劈开迷雾。刘忠连夜在溶洞里开会，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大忽小，像头要挣脱束缚的兽。“运输队卯时过三道弯，伪军在前头开路，日本军殿后。”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小张带三人炸最后两辆马车，老赵率主力解决押车的鬼子。” 树枝猛地顿住，在地上戳出个坑，“记着，马夫都是被逼的，尽量留活口。”
行动那天，月光把山路洗得发白，像铺了层薄霜。刘忠趴在松树上，露水打湿了军帽，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被山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凉。看见运输队的灯笼晃过来，他攥着枪的手心沁出冷汗 —— 再近三十步，就能让鬼子连人带车都上天。
“打！” 他猛地挥下手臂，声音里带着决绝。
枪声撕破晨雾的刹那，刘忠看见手榴弹在敌群里炸开，火光把半边山都染红了，像烧起来的晚霞。可下一秒，小李胸前突然绽开朵血花，那抹红刺得他眼睛生疼。“医疗组！快！” 他扑过去时，指尖刚触到战友温热的血，人就已经硬了，像块失去温度的石头。
“队长！左翼来援兵了！” 老赵的吼声带着火药味，震得崖边的山桃抖落几片去年的枯叶 —— 这春芽刚冒尖，嫩得经不起折腾，倒比落叶更显眼。刘忠抹把脸，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他攥了攥小李没来得及收回的枪，枪托还带着体温。
“撤到二道沟！那沟两侧是风化岩坡，一推就滚 —— 让鬼子在碎石堆里挪不动腿！”刘忠说。
清点人数时，三个空位像剜去的肉，疼得人喘不过气。刘忠背对着队员们站在崖边，山风掀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像面残破的旗。“把缴获的三八大盖分给咱们的民兵队。” 他转过身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明天，端掉鬼子的粮库。”
转眼入秋，地里的谷子黄了。秋收时，汉奸告密说日寇要下乡抢粮。刘忠站在晒谷场，看着金灿灿的谷子堆成小山，想到之前已经做好了应对日寇抢粮的准备，心中有了十足的把握，忽然笑出声：“来得正好。” 他让队员们把粮食藏进溶洞，又在村口的打谷机里塞满炸药，像给鬼子准备的 “见面礼”。刘忠让队员把少量谷子堆在打谷机旁，故意留着没来得及藏完的痕迹”，用 “残留谷子” 作为诱饵，让鬼子为抢粮靠近打谷机。
日本军的卡车刚停在晒谷场，刘忠就听见翻译官扯着嗓子喊：“把粮食都交出来！不然烧了全村！” 他蜷在祠堂横梁上，手指摩挲着引爆器，眼睛死死盯着围过来的乡亲 —— 得让他们亲眼看看，谁才是真心护着他们的。
“队长，动手吧！” 小张在供桌下低声喊，声音里带着急不可耐。
“再等等。” 刘忠盯着日本军踹开李二妞家的门，门板倒地的声响像砸在心上，“得让大伙看清楚，这就是他们投靠的主子。”
直到刺刀挑破粮囤的刹那，他按下了引爆器。爆炸声里，刘忠看见乡亲们眼里燃起了火苗，不再是恐惧，而是愤怒。那天夜里，十几个后生挤在山洞里，把袖子卷得老高，露出结实的胳膊：“刘队长，带上我们吧！”
刘忠坐在洞口，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出发前首长的话：“群众是水，咱们是鱼。” 他摸出怀里的烤山药，掰成小块分给队员，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抹久违的笑，像雨后山涧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