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露水凝在枪管上,像层薄冰。葛振岳趴在采凉山下的三十里铺村的土坡后,望着六孔铁路桥的钢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指节在起爆器的木柄上磨出温热。“得弄出响来。” 他三天前在草棚里拍着桌子说的话,此刻正随着河风在耳边打旋,“让鬼子知道采凉山有咱八路军,让老乡们瞅见盼头。”
王大虎的机枪架在块青石后,枪管上缠着的布条被风吹得打卷:“队长,老张把炸药集中放在桥墩根部,辅以两枚地雷。” 他往桥那头努嘴,三个工兵的黑影正猫着腰往回挪,草棵子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葛振岳趴在土趴在离六孔铁路桥半里地的三十里铺村边土坡后,眼睛紧紧盯着铁道的远方。等待的间隙,他不自觉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磨得发亮的怀表。他想起这表盖内侧贴着的那张褪色药方,那是李旺财娘给的,说 “干麻黄茎与杏仁同煎治咳嗽”。不过现在可没工夫想这些,他又全神贯注地望向铁道。
终于,远方出现了灯光。“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葛振岳举起旧望远镜,看清了车窗里的灯光,是客运列车,车灯间距短、车速慢,葛振岳确认后,果断地摆了摆手。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 “哐当哐当” 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尖,像无数块铁在互相啃咬。葛振岳眯起眼,看见车灯的光柱刺破夜幕,在铁轨上拉出两道晃眼的光带。 他忽然按住小李要按起爆器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对方一哆嗦。
“可……” 小李急得喉结直动,“侦察员说午夜有军列……”
“你看车窗。” 葛振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月光恰好掠过列车车身,窗玻璃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串移动的灯笼。“鬼子运军需从不点灯,这趟是载客的。” 他想起李旺财娘说过,伪蒙疆政府强征老乡去大同当苦力,“里头多半是咱中国人。”
王大虎的机枪保险 “咔嗒” 响了一声,又被他自己按住。桥那头的老张已经直起半个身子,月光照见他手里紧攥的雷管。葛振岳缓缓摇了摇头,手指在唇边比了个 “嘘” 的手势。
列车轰鸣着上了桥,钢梁发出沉闷的呻吟。葛振岳数着车厢节数,直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尾灯缩成个小红点,才松开按住小李的手。
工兵老张一直紧紧盯着列车,眼神里满是期待。当听到不炸的决定时,他先是一愣,手里的爆破装置都微微晃了一下。紧接着,他满脸不解,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为啥不炸?这可是送到嘴边的肉!”
“老张,这车上都是老百姓,咱不能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儿。” 葛振岳压低声音解释道。老张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但也不再言语。
小李忽然 “哦” 了一声,把起爆器往怀里揣了揣:“队长,我懂了。咱要炸的是鬼子的骨头,不是老百姓的血肉。”
风里忽然混进新的震颤。这次的震动更沉,更闷,像头负重的野兽在爬行。葛振岳重新趴下时,看见两道更粗的光柱刺破黑暗,车头上印着的太阳旗在风中扭曲。“这趟是货运。” 他的拇指扣住起爆器的扳机,指腹能摸到木头纹理,“老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老张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车厢都是闷罐的,准是军火!”
列车驶上桥的瞬间,葛振岳的手腕猛地向下压。
轰然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气浪裹挟着泥沙扑面而来。铁路桥的西头像被巨斧劈过,钢梁扭曲着向上翘起,车头带着数节车厢一头扎进河槽的深潭里 —— 那是夏季洪水冲出来的洼处,积着半槽水,此刻水花溅起丈多高。葛振岳被气浪掀得往后一仰,看见麻袋从破裂的车厢里滚出来,散落得像满地的石头。
“撒传单!”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从背包里掏出捆油印纸。王大虎和小李已经跳起来,踩着河卵石往桥边跑,传单被风卷着,像群白色的鸟落在铁轨旁、河岸边。每张纸上都印着 “采凉山抗日游击队” 的落款,还有行歪歪扭扭的字:“鬼子抢咱的,咱加倍讨回来!”
等日本军的巡逻队举着探照灯赶到时,五大队早已隐进了采凉山的密林。出发前,队长就交代过,行动完成后要沿预先挖好的排水沟潜行撤离 —— 这沟顺着山势斜切,深不及腰,底部垫着碎石防滑,正好藏住身子。这沟是上周跟三十里铺的老乡一起挖的,当时说是"排涝",其实早留着当撤离的暗道。队员们轻车熟路地沿排水沟快速前进,天亮前已越过第一道封锁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