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年轻劳工小石头突然倒在巷道里。葛振岳早料到劳工们会有伤病,进窑前特意在怀里揣了些常用药品。他摸小石头额头时,烫得像团火 —— 这是煤窑病的典型症状,长期吸入煤尘导致肺部感染,加上潮湿阴冷的环境,一烧就难退。“让开!” 他背起人就往窑外冲,监工举着鞭子过来,被他瞪得手一软。“再挡着,我掀了你的窑!” 葛振岳的声音在巷道里撞出回声,惊得矿灯都在晃,像要把这黑窟窿震塌。
他把自己的药分给小石头时,王大山蹲在旁边抽烟。这汉子的脊梁被皮鞭抽得像张蛛网,却总在监工打人时往前凑,像块硬邦邦的煤块。
“你不怕死?” 葛振岳问,看着他指间的烟火明灭。煤窑里严禁明火,鬼子自己却不管不顾,这烟袋锅里的火星,随时可能引爆巷道里的瓦斯。
“怕。” 王大山吐了个烟圈,烟雾在矿灯下散开,“但更怕娃以后还得下这窑。”
葛振岳从怀里掏出本油印的《抗日救国十大纲领》,在矿灯下翻到 “改善劳工生活” 那条:“你看,这上面写着,要让弟兄们直起腰干活。”
王大山的手指在字上摸了摸,像在辨认盲文,又像在触摸希望。“我爹就是被鬼子埋在废渣堆的。” 他忽然说,声音哑得像生锈的矿车,“我想报仇,可不知道跟谁走。”
“跟我们走。” 葛振岳的声音很稳,像巷道里的铁轨,“但不光是报仇,是要让这煤窑,再不是吃人的坑。”
小石头痊愈后,葛振岳和队员们并没有停止对劳工们的关心。他们帮着修缮漏风的工棚,用煤矸石垒高地基防潮;教大家用湿毛巾捂嘴降尘,这些简单的办法虽救不了根本,却能让肺里少进些煤渣。像春雨润物般渗透进这片绝望的土地。渐渐地,劳工们对他们的信任越来越深,开始往葛振岳手里塞纸条。有时是块煤渣,上面用铁钉刻着 “西头炮楼有两挺机枪”;有时是片破布,画着日本军换岗的时辰。王大山成了中间人,每天收工后,他总往葛振岳藏身的废窑里钻,脚步轻得像只夜猫。废窑里的煤层早已采空,顶部的裂隙渗着水,滴在地上 “嗒嗒” 响,这是采空区的典型特征,鬼子怕塌窑,早把这里弃了。
“能让弟兄们少干点活不?” 有天他问,眼睛盯着传送带的方向,“我瞅着传送带的齿轮快磨秃了。” 传送带的润滑油早被煤尘糊住,金属摩擦声在巷道里格外刺耳。
葛振岳笑了,眼里的光比矿灯还亮:“不光要少干,还得让鬼子运不出煤。”
第二天,传送带果然卡住了。鬼子的工程师查了半天,齿轮里卡着块混在煤里的淬钢片 —— 这是王大山从废弃风镐上敲下的合金片,故意掺进煤流送进传送带。
“是王大山干的。” 小李来报喜,脸上沾着煤黑,“他说这叫‘以煤治煤’。”
1941 年的春雪落进窑口时,融化的雪水顺着井壁往下渗,在煤层表面晕开片深色的湿痕。葛振岳拿出红布,把矿灯包起来,对王大山说:“从现在起,这红布包着的矿灯就象征着党旗,它代表着我们的信仰和使命。” 矿灯的红光映在王大山紧握的拳头上,他对着这临时的党旗宣誓,声音震得煤渣簌簌往下掉 —— 这些煤渣的硬度只有二点五级,比指甲盖还软,却在这一刻见证着坚硬的誓言:“我王大山,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小石头痊愈后总跟着王大山学认字,老矿工张叔看在眼里,也主动找葛振岳要《抗日救国十大纲领》。
“从今天起,这窑里有咱的人了。” 葛振岳把党章塞进他怀里,党章的纸页在煤尘里泛着微光,“记住,党员就是要让弟兄们看到亮。”
三个月后,煤窑党小组已有三名党员。除了王大山,还有主动申请的小石头和老矿工张叔。他们在煤层里凿出秘密洞 —— 选在背斜构造的轴部,这里的煤层压力小,不易坍塌;藏着武工队的枪支;用煤块摆成暗号,告诉外面 “今晚有军列”;故意把挥发分低、燃点高的劣质煤装进火车头 —— 这种煤烧不旺,火车头的蒸汽锅炉供不上力,刚出矿区就熄了火,像头喘不上气的老牛。”
葛振岳站在窑顶望着,煤烟和炊烟终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苦难哪是生机。煤烟里的二氧化硫味道被炊烟的草木气冲淡,这是属于采凉山的独特气息。王大山带着劳工们唱新学的歌,调子跑了却很响亮:“采凉山,黑沉沉,出了群反抗的人……” 他知道,这黑暗的煤窑深处,正有星火在燎原,烧得比煤层里的瓦斯还烈 —— 那是信念的火,在最坚硬的地壳深处,也要钻出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