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 年春,采凉山下的镇宏堡的风呼呼不停地刮,卷着山坳里的碎石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李云被两个 “团牛子” 架着往山坳拖,他回头望老柳树时,看见树影里娘的坟头,坟头的狗尾草刚抽穗,被风吹得贴在坟包上,像层绿毯子,荒草长得比人高。“团牛子”王日昌在身后骂:“看啥看?你娘的坟头草都比你高了,还惦记回家?家早被皇军占了,你那破窑洞早成了马圈!”
李云攥紧拳头,瞪大眼睛:“王日昌,你前几年借我家莜麦种时咋说的?‘做人得有良心,借一还二’,如今跟着鬼子糟践乡亲,良心喂狗了?狗都比你强,还知道护着自个儿的窝!” 王日昌抬脚踹他膝盖,腰间铜铃铛叮当作响,像催命的铃:“良心能当饭吃?能换大洋?皇军给我发军饷、配步枪,比你这老农民强百倍,吃香的喝辣的,你能比?”
山坳里的深坑泛着寒气,是爆破山体形成的,壁上的红土混着碎石,经春雪融水浸泡后泥泞不堪,黑沉沉的像张要吞人的嘴。王日昌把锈凿子塞给李云,凿子上的血渍发黑,像干了的酱,铁锈味混着山草的腐味:“三天二十块方石,少一块砸断你腿!砸断腿还完不成,就把你填进去当地基!” 李云盯着凿子上的血渍,胃里一阵翻腾:“这石头是给鬼子修炮楼的,修起来打咱中国人?打咱这些种庄稼的?” 王日昌狞笑,黄牙露在外面像头狼:“打八路!皇军说了,八路是祸害,剿干净了才让你们种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然你们也得跟着倒霉!”
旁边被捆的老汉咳着说,痰里带着血沫:“官爷,我们只想种庄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谁也不惹……” 王日昌的枪托砸在老汉背上,“咚” 的一声闷响,像敲在空木头上,老汉疼得蜷起身子,像只被踩的虾米:“老汉闭嘴!再叨叨扔你进坑填地基!让你这辈子都跟石头待在一块儿!”
王石柱搬石头时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石头压在腿上,骨头错位的脆响听得人心惊,像树枝被生生折断。他蜷着腿呻吟,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泥地里洇出小坑:“王头,我爹是你叔,看在往日情分上,给口药…… 哪怕给口凉水也行……” 王日昌吐掉烟蒂,烟蒂在地上滚了滚,沾着点湿泥:“情分?皇军的工期耽误了,我的皮都得扒!你这废物,死了正好省粮食,省得浪费米!”
窝棚用山草和废木板搭建,顶漏风,地面铺着干草防湿,墙角结着白霜。老木匠摸着怀里的小木马叹气,木马上的漆都掉了,露出木头的纹路,带着股梨木香:“这是给孙子刻的,他爹在北平当八路,不知还活着不,能不能见着这木马。” 祥子凑过来,冻得嘴唇发紫,上下牙打颤:“叔,我偷窝头分你半块,饿不死就有盼头,说不定明天就有人来救咱了。” 老木匠摇头,眼里的光暗了暗:“别偷,王日昌心狠,被他逮着没好果子吃。” 可半夜就听见祥子哭喊:“我错了!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王日昌的鞭子抽得啪啪响,像抽在晒裂的土块上:“你还敢偷皇军的粮?让你知道谁是主子!让你长长记性!” 祥子的哭喊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鞭子声在山坳里飘,飘得老远,惊飞了树上筑巢的灰喜鹊。
李云偷偷收到老娘托老乡捎来的纸条,纸都磨破了边,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墨迹里混着土渣:“家里粮被抢光了,你爹咳得直不起腰,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他攥着糠窝窝掉泪,泪水砸在窝窝上,洇出个小坑,混着糠皮:“我娘说家里粮被抢光了,爹咳得直不起腰…… 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的赵生贵拍他肩膀,手粗得像砂纸,磨得他生疼:“我媳妇刚生了娃,我给娃起名叫‘解放’,传单上说解放了就有好日子,能吃饱饭,能睡安稳觉。” 李栓柱抹泪,泪珠子混着泥,在脸上冲出两道印:“能等到那天不?我怕等不到了……” 赵生贵指炮楼的方向,眼里闪着光,像藏着星子:“等八路打过来,这破楼就得塌!塌了咱就有盼头了!”
王日昌挑人填地基时,盯着赵生贵笑,眼角的疤跟着抽:“你小子壮实,炮楼缺块‘活地基’。”他突然蹲下来抠一块带血的石头,自言自语:“我也不想啊,可皇军给我画了押,完不成我得先下去陪他们……你们别怨我,怨就怨八路,谁让他们炸铁路。” 赵生贵挣开绳子,绳结勒得手腕发红:“我不去!我要看着我娃长大!” 王日昌掏出刺刀,刀面映着他的丑脸:“由得你?皇军要炮楼结实,就得用活人填!” 赵生贵啐他一脸唾沫,带着血丝:“汉奸!帮仇人害乡亲,你晚上睡得着?” 王日昌脸涨成猪肝色,一刀柄砸晕他:“拖去乱葬岗!让野狗教教他规矩!”
夜里李栓柱扒开席子缝,冷风灌进来像冰碴,听见赵生贵在乱葬岗哼哼:“我娃…… 叫解放……” 他攥紧凿子自语,凿子的木柄被汗浸得发潮:“四十七个了,不能再让他害人!” 旁边老汉喘着气,声音像破风箱:“我这石头…… 本想刻个石猴给孙女…… 如今看来,得刻个刀片子报仇……” 话音未落就没了声息,手里的石头滚到李栓柱脚边,沾着点未干的血。
枪声响起时,王日昌慌得掉了鞭子,鞭子在地上抽了抽,像条死蛇:“八路来了?快!快把民夫捆起来当人质!” 李栓柱猛地站起来,凿子狠狠捅进 “团牛子” 腰眼,带起股血花:“拼了!不拼也是死在炮楼里!” 民夫们跟着吼:“拼了!” 有个年轻人喊:“我哥是八路,他说过‘团结起来能打跑鬼子’!” 李栓柱喊:“为了赵生贵的娃!为了没起名的解放!”
乱葬岗的野狗被枪声惊散,夹着尾巴往山里钻。张栓贵中枪倒地时,看见赵生贵媳妇抱着娃站在山岗,娃哭声响亮,像道划破黑夜的光。他听见王日昌被活捉时喊:“饶命!我是被逼的!” 八路军战士骂:“被逼的?这些骸骨都是你杀的,抵命都不够!”
后来赵生贵的娃在废墟上跑,鞋底沾着带血的土,像踩着先辈未凉的体温。他娘指着砖缝说:“记着,这炮楼砖缝里有你张叔的血,有你赵伯的骨头,每块石头都吸着咱老百姓的恨。” 娃举着青石问,声音脆生生的:“娘,他们为啥死?” 娘抱紧他,指尖划过砖上的血痕:“为了让你能安心长大,不用再怕‘团牛子’,不用再饿肚子。” 娃似懂非懂点头,手里的青石在阳光下闪,像块浸着血的星星,亮得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