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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振岳在老松树下回头，听见崖沟方向闷响一声，像谁在远处擂了一面蒙了布的鼓。雪沫子腾起来，被阳光一照，白得刺眼。他攥紧药篓里的名单——麻纸吸着王平女最后的体温，贴在掌心，烫得人发疼。风卷着硝烟和雪粒往脸上砸，他明白，这是王平女用命给他铺的路，一步也不能歪。
到了根据地，他的棉衣冻得能立在地上，油布却裹得严严实实，三层都干干爽爽。话没说完，眼泪先砸在油布上，洇出小小的圆痕。队长拍他肩膀，声音沉得像石头：“采凉山的雪埋不住英雄，咱们去把她接回来。”
第二天，队员在崖沟底找到人。枪托上凝着薄冰，冰壳下几道模糊指痕，太阳一晒，才慢慢显出来。王平女蜷缩成一小团，脸冻成青紫，嘴角却带着笑，像办完一件大事，总算松了口气。贴身口袋里掏出块红布——她男人牺牲时的血衣碎片，洗得发白，还写着“平安”两字，炭笔印里嵌着峰峪村的土。
村里人把她葬在向阳坡，紧挨着柱子的衣冠冢。李老汉一锨锨培土，老泪砸出新泥窝：“好闺女，你守着柱子，也守着咱的山。”张奶奶用老茧蹭着木牌，划出“王桂英”三个字——这是她嫁来时的本名，不能忘。小石头栽下一棵山丹丹，说等四月花开，替她的红棉袄照半边天。
清明过后，葛振岳带武工队回来，在崖边立了木牌，刻“英雄王桂英之位”，笔画深，透着劲。牌前摆好修好的步枪，枪膛锃亮，像新的。
葛振岳在崖边执行任务时，哼起《采凉山小调》，山壁把调子折回来，像有人跟着唱。崖下积雪被阳光啄得松酥，“哗啦”塌了一片。
这地方成了巡逻的参照点，队员远远望一眼木牌就拐弯，绝不集中踩路。有回三个“团牛子”摸上来，踩到王平女当年留下的旧脚窝，脚一滑，摔进雪沟，被逮个正着，鼻歪嘴斜，像被门挤过的霜柿饼。队员们笑：“桂英姐替咱们省子弹了。”可给坟培新土时，手都轻轻的，怕惊动她。
熬过春旱，又经三伏雨，秋分一到，谷子低头。葛振岳捧碗新米，搁在坟前，米里掺着饱饱的谷粒，香得发甜。“桂英姐，你尝尝，”风掠过谷穗，沙沙响，像回声，“这是用你守着的土种的，比往年都壮实。”桑干河裂了薄冰，水头裹着谷壳子，一浪推一浪，像给地里送信的邮差。
后来，这故事成了采凉山的传说。老人指着山丹丹对孩子：“那是王大姐变的，她还守着咱的山。”孩子们张开双臂迎着风跑，喊：“小鬼子！来抓我啊！”声音荡出去，惊起一群麻雀，翅膀剪过阳光，像要把天空剪成春天的模样。
葛振岳终于明白，王平女那句“名单保住了”，不只是麻纸——柱子、李老汉、小石头，这些名字早跟黑砂岩长在一起，雪一冻就显痕，日头一晒就渗血，风吹雨打，永远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