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 年冬末的雪,下得比往年都烈,转眼到了开春,雪还没停 —— 春雪最沉。
采凉山的藏兵洞里,油灯芯子被风刮得直打颤,豆大的光把张维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大忽小,像个跳动的幽灵。王春生缩在角落,棉衣早被雪水浸得发硬,贴在背上像块冰,冻得骨头缝都在疼,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布料摩擦的 “咯吱” 声。洞外传来 “咯吱 —— 咯吱 ——” 的声响,是国民党军的皮靴碾过积雪,每一下都像碾在他的后颈上,麻酥酥的,带着死亡的寒意,让他想起上个月牺牲的战友,就是这样被追兵的马蹄踏碎了头骨。
“别直愣愣听着。” 张维扬的炭笔在岩壁上划过,留下一道黑痕,像条细小的蛇,“他们带了三条军犬,鼻子灵得很,搜山得花三个时辰,咱正好养养力气。” 他指尖点着岩壁上的一道裂缝,缝隙里还卡着片去年的枯叶,边缘卷得像只干蝴蝶,“从这儿出去,往东南绕三华里,就是镇川堡的后城墙,那里的砖松动了,好翻。” 炭灰落在他的棉裤上,混着雪化成的水,晕出一片深色,像朵没开的花,在这冰冷的洞里透着点倔强。
王春生咬了咬冻得发木的嘴唇,舌尖尝到点血腥味,是冻裂的口子渗的血。他想起三天前,李贵带着敌军闯进花园屯时,也是这样的雪天。老王头家的烟囱再也没冒过烟,那口煮了半辈子粥的铁锅,被敌军当废铁拖走时,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黑印,像条哭干了泪的河;隔壁的二丫被他们抢走时,红棉袄在雪地里拖出的痕,比血还刺眼。
“动了。” 张维扬突然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衣传过来,像块暖石,让他打颤的身子稳了稳。
洞外的脚步声变得密集,夹杂着军官的呵斥:“都给老子仔细搜!石头缝、树洞里都别放过!搜出共产党人赏大洋五十!够你们娶媳妇的!” 军犬的吠声像刀子,划破了山坳的寂静,听得人头皮发麻,王春生攥紧怀里的砍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冷汗浸得发潮,滑溜溜的像条蛇,随时要脱手。
三个时辰后,当最后一阵脚步声消失在密林深处,雪地上只剩下脚印,张维扬扯掉洞口伪装的柴草,草叶上的雪 “哗啦” 落了一身,在他肩上积成小小的丘:“走。”
春雪最沉,每拔一次腿都像拽着块铅,积雪没到膝盖,王春生总觉得脚下踩着什么软物 —— 许是牺牲同志的尸骨,这采凉山的雪,不知藏了多少忠魂。他跟在张维扬身后,睫毛上的冰碴子粘在一起,看出去的山影都蒙着层白边,像隔了层毛玻璃。
张维扬在前面开路,脊梁骨在雪地里顶出一道弯月形的痕,他突然停住,指着前方:“那棵老松树,看见没?枝桠歪的那棵,绕过去就是山缝,窄是窄了点,能过人。”
山缝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岩壁上的冰碴子刮着棉袄,“刺啦” 响,像指甲挠着心。王春生的胳膊肘蹭过结冰的岩壁,冰碴子钻进袖口,冻得皮肉发麻,他咬着牙往前挪,想起李文魁教他 “悬膝功” 时说的:“越是窄处,越要沉住气,脚要像粘在墙上,腰得比蛇软,眼里只有顶,没有底。” 等钻出缝口,镇川堡的轮廓已在暮色里显出来 —— 土黄色的围墙顶着雪,像块没切匀的年糕,墙头上的国民党还乡团岗哨缩着脖子,枪托上都积了层白,像插在雪堆里的烧火棍,看着就懒散。
张维扬从怀里摸出根铁钩 —— 这是上次突袭敌军粮车时缴获的,他在藏兵洞磨了好几回,锈迹斑斑的杆上,钩尖还亮着 —— 甩出去勾住墙头的砖缝。
“上墙。” 张维扬从怀里摸出根铁钩,锈迹斑斑的,甩出去勾住墙头的砖缝,“哐当” 一声,惊得岗哨打了个哆嗦,骂骂咧咧地往这边瞅,却没发现暗处的人。王春生踩着张维扬的肩膀往上蹿,膝盖顶着墙缝,指尖抠住砖缝里的冰,突然听见墙里传来划拳声。酒气混着脏话飘出来,刚到墙外就被寒气裹住,热烘烘的气团凉了半截,只剩股腥臊的酒味,与雪地里的冰碴子味撞在一起。
“再来一碗!这鬼天气,共党早冻成冰棍了,还搜个屁!” 是还乡团的嗓门,粗哑得像破锣,王春生听着耳熟,许是哪个村里的败类,以前见了还点头哈腰,如今却跟着反动派作威作福。
王春生屏住呼吸,等张维扬的手势。当铁钩第二次勾住墙头时,他猛地翻过去,落在积雪的垛口上。雪 “噗” 地溅起来,他顺势滚到墙角,砍刀已经攥在手里 —— 月光落在刀面上,映出他冒火的眼睛,那火能把冰雪都烧化,烧向那些背叛乡亲的畜生。
“打!”
张维扬的吼声刚落,三颗手榴弹就从墙外翻进来,弧线在夜色里划得决绝。“轰隆” 几声炸响,还乡团的酒桌翻了,酒坛子滚在地上,腥气的酒液在雪地里漫开,像摊稀释的血。王春生跟着战友们冲进去时,扫了圈满地狼藉的据点,没见三柱子的影子 —— 只有一个还乡团抱着头往桌底钻,他一脚踹过去,听见骨头撞木桌的闷响……
“春生,看这个!” 战友的声音发颤,带着股说不出的恶心,手里举着张纸。
王春生转头,看见据点的土墙上贴着张黄纸,“招降布告” 四个黑字歪歪扭扭,像条爬的蛆,下面印着三柱子的名字,还盖了个红泥手印,红得刺眼,像滴在雪上的血。他想起小时候,三柱子总偷家里的窝头给他吃,就在采凉山的杏林里,两个人坐在石头上,把窝头掰成碎块喂蚂蚁,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得像现在手里的刀 —— 那时候,三柱子说长大了要跟他一起保护乡亲,不让坏人欺负。
“三柱子!” 他一拳砸在布告上,纸被戳破个洞,指节撞在土墙上,渗出血珠,混着墙上的黄土,成了暗褐色,像块干涸的血痂,“忘了你说的话了?忘了是谁给你娘送的药?”
“撤!” 张维扬拽了他一把,声音里带着急,“别恋战,他们的援兵快到了。”
冲出镇川堡时,敌军的马队追出来,马蹄一踩就打滑,有匹白马直接摔在雪地里,四脚朝天,骑兵滚下来,棉裤都湿透了,只能在雪地里骂娘,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狗。王春生回头望了眼,堡门的火光映着雪,红一块白一块,像幅被揉皱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