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 年腊月的采凉山,雪下得像老天爷往地上撒白面,没日没夜地飘,把山梁子盖得严严实实,连棵露尖的酸刺都看不见,天地间就剩一片白,白得晃眼。煤窑里的松明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二十多张黧黑的脸,武工队已在这儿藏了七天,最后一点掺着榆树皮的米熬成的稀粥,昨天后半夜就见了底,锅底结着层硬壳,刮下来能硌掉牙。
老赵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落在冻硬的地上,“滋啦” 一声灭了,烟袋锅里的灰簌簌往下掉。
“前儿个李婶塞给我的,裹在棉袄里没舍得吃”老赵把怀里揣的半块窝头塞给葛振岳。
老赵粗粝的面渣硌着少年冻裂的掌心,像撒了把沙子。“你年轻,骨头硬,抗冻,” 烟袋锅里的烟油子蹭在葛振岳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股子呛人的味。“从暗道走,把名单送出去,比啥都金贵。”葛振岳说。
王平女突然解下红棉袄里子 —— 那是她嫁人的喜布,红得像团火,在白雪里跳动,晃得人眼晕。她往棉袄里塞了把干柴,干柴是前几天烤火攒的松针,浸过一点煤油。用火折子点燃,火苗 “腾” 地蹿起来,舔着布面,她朝着与葛振岳相反的山坳跑,火光照亮她冻裂的脚踝,一道道红痕像地里的犁沟,却把葛振岳的脚印盖在阴影里,像被雪悄悄藏了起来。“小鬼子!抓活的来啊!” 她的喊声混着柴火烧裂的噼啪声,脆生生的,把狼狗的注意力全引了过去,狗吠声跟疯了似的。
“快些走,鬼子的鼻子比狼狗还灵。” 刚爬过结冰的河湾,冰层厚得能过人,冰面 “咯吱” 响,像要裂了,远处就传来狼狗的吠声,像冰锥子扎耳朵,一下下钻心。王平女猛地停下脚,往雪地里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地就冻成了小冰块,“鬼子追得真快!” 她摸出怀里藏的火折子,是用棉絮浸了煤油做的,油味混着她身上的皂角香,“你往南钻老林子,顺着冻僵的溪床走,冰面下的水流声像闷雷,那是咱峰峪村的救命水,弯弯曲曲的,能带你找到根据地。” 葛振岳刚要拉她一起走,她却突然把他往雪堆后推,力气大得不像个女人,“别磨蹭!我男人的名字在名单上,我得让它活着过河!”
狼狗的叫声越来越近,混着日本兵的呵斥声,在雪谷里撞出回声,嗡嗡的。王平女突然扯下头上的头巾,往相反方向的土坡跑,边跑边把棉袄脱下来抡得团团转,红里子在雪地里炸开,哪怕冻得牙齿打颤 —— 那棉袄里子是红的,是她嫁人的时候,李婶用染红的粗布给她缝的,针脚密得能数出个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株要扎根的山丹丹,烧得旺。“小鬼子!老娘在这儿!有本事来抓啊!” 她的嗓子喊得发哑,像被砂纸磨过,却故意把脚步踩得 “咯吱咯吱” 响,在雪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像条引路的红绳。
一个日本兵发现了她,叽里呱啦地喊着开枪,鬼子搂火,枪机‘咔’一声冻住,第二发才炸响,弹头钻进雪里,只冒一缕干雪粉像撒了把盐。王平女非但不躲,反而捡起块冻硬的土坷垃往鬼子方向扔,土坷垃砸在冰面 “当啷” 响,滚出老远,“瞎了眼的东西!瞄不准就别浪费子弹!”
她专往有树障的地方跑,钻过一片矮松丛时,棉袄被树枝勾破了大口子,露出里面打补丁的单衣,补丁是用男人的旧军装改的,灰扑扑的。雪灌进脖子里,冻得她打寒颤,牙齿咬得 “哒哒” 响,却笑得更响:“来啊!追上老娘,给你们唱小曲儿!” 她突然拐进一片乱石坡,这里是采凉山的 “迷魂阵”,石头长得都一个样,圆滚滚的,她小时候放羊常在这儿捉迷藏,闭着眼都能摸到回家的路。日本兵追得急,果然在岔路口停住了,举着枪东张西望,像群找不着窝的狼。
王平女趁机往石缝里钻,冻裂的手指抠着石头往上爬,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红痕,像撒了把红高粱。她听见狼狗在坡下狂吠,日本兵用刺刀戳着灌木丛,“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声音凶巴巴的。她爬到坡顶,突然发现前面是道丈深的崖沟,沟底积着厚厚的雪,像铺了层白棉絮,软乎乎的,看着就暖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日本兵的皮靴踩在石头上 “咚咚” 响,像敲在她的心口。王平女回头望了眼葛振岳离开的方向,三星打横,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该让小岳子走远些了。”
瓶子砸在雪上‘噗’地闷开,火油泼出一扇红扇,雪一激,冒起白汽,像烫开的锅,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在那儿!” 鬼子发现了她的身影,喊声里带着兴奋。王平女张开双臂站在崖边,风掀起她破烂的棉袄,像只即将展翅的鸟,蓝布面在风里飘得猎猎响。她对着崖下的风雪喊,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清亮得像溪水流淌:“柱子哥!我来找你了!名单保住了,” 喊声未落,她纵身跳下崖沟,蓝布棉袄在雪雾中划过道弧线,像片被风吹落的山丹丹花瓣,轻轻落在厚厚的积雪里,没溅起多大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