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刘忠一把将张维扬按进麦丛,麦芒扎得脸颊生疼。抬头时,村南的高地上已经竖起了黑旗,旗上 “还乡团” 三个字歪歪扭扭,像鬼画符;镇川堡乡公所的武装头目王国成正骑在枣红马上狞笑 —— 这小子原是张守金的护院,腿上有块狼咬的疤,国民党军队一来就摇身成了 “连长”,带着人烧杀抢掠。王国成手里的马鞭往地上抽得脆响,唾沫星子顺着马鬃往下滴:“抓活的!赏十石莜麦!” 旁边的匪徒举着步枪嘶吼,而那个刚叛变的陈日新,正指着他们的位置比划 —— 这叛徒原是八区武工队的炊事员,被敌人抓去灌了两碗烧酒,就把区里的布防图和秋收计划全供了出去,六十多个还乡团的枪口从雾里探出来,黑洞洞的像一群毒蛇,吐着信子。
“往南山梁撤!交替掩护!” 张维扬扯掉腰间的手榴弹,咬开保险盖的瞬间,魏生茂突然扑到他身前,像只护崽的小兽。“书记先走!” 那孩子举着步枪扫向敌人,枪声 “砰砰” 响,刚把一捆割好的莜麦推过去当掩护,胸口突然炸开朵血花,红得刺眼。他闷哼一声栽进麦丛,手里还攥着没打完的步枪,右耳的伤疤在晨光里闪了闪,眼睛瞪着刚捆好的麦捆,像是还在数今天割了多少,够不够给爹熬碗糊糊,能不能让爹的腿好起来。张维扬喉咙发紧,想喊出声却被风呛得发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倒在金黄的麦丛里,鲜血漫开,把莜麦粒染成暗红,像落在地里的残阳。
撤到南山梁时,枪声突然哑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 地撞着胸口。张维扬趴在土坡后喘气,满脸泥土和麦糠混着汗水往下淌,他望着山下的莜麦地,王国成的人马正慢悠悠地往北退,马蹄踩着莜麦茬子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哒哒” 的,像在肆无忌惮地嘲讽。“是圈套,” 他伸手按住要冲下去的刘忠,掌心的冷汗蹭在刘忠的衣袖上,“他们知道这麦是咱们的命根子,故意退走引我们回去,一旦露面就是死路!” 刘忠攥着驳壳枪的手青筋暴起,枪柄上的木纹被捏得发白,他望着山下散落的麦捆,又想起魏生茂倒在地里的模样,眼眶红得发暗。
可队伍里还是有人忍不住红了眼 —— 通信员小李蹲在土坡边,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碎石,指缝里渗出血丝。他家在韭菜沟,上月还乡团抢粮时,他娘为了护着刚分到的半袋莜麦,被马踹断了腿,现在躺在炕上只能喝野菜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此刻看见辛苦割下的麦捆要被敌人抢走,他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那麦捆不能丢!丢了麦,老乡们冬天就得饿死,我娘…… 我娘也熬不过去!” 他刚要起身,就被旁边的同志按住,可目光依旧盯着山下,像要把那些还乡团的人影盯出洞来。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王国成的喊声,那家伙掀掉头上的草帽,露出锃亮的光头,朝着山梁上扯着嗓子喊:“打!给我往死里打!藏着的都给我出来!” 地埂后瞬间窜起密密麻麻的人影,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山梁,子弹织成的火网瞬间罩住南山坡,“嗖嗖” 地飞来,像无数只疯狂的马蜂。走在最前面的张维扬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眼前的莜麦海 “嗡” 地翻了个个儿,天和地倒了过来,金色的麦浪变成漆黑的漩涡,黑色的晨雾反倒成了刺眼的金黄。他重重摔在地上,沾了满脸泥土和麦糠,意识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中,张维扬听见刘忠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又急切;又感觉到有人在拽他的胳膊,是通讯员魏郜,那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书记!我背你走!咱们一起撤!”“别管我!” 张维扬挣扎着抬起手,摸向腰间那个裹着党员花名册的油布包,那布包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还带着心口的汗味,潮湿而滚烫。他把布包塞进魏郜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透着吃力:“带着同志们撤…… 麦捆…… 以后再来运…… 这是乡亲们的命…… 比我的命金贵……”
说完这句话,张维扬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最后只剩下魏郜带着哭腔的应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敌人抢夺麦捆的喧嚣。山风再次刮过,卷起地上的麦糠和血渍,仿佛在为这片土地上的牺牲,发出低沉的呜咽。南山梁上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可那抹象征希望的金黄,却在鲜血的浸染下,成了刻在每个人心里的印记 —— 那是属于采凉山下的,用生命守护的麦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