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 年秋,采凉山的秋霜落得早,刚过重阳,三墩村外的莜麦垛就裹上了层白霜,像披了件薄棉袄,蓬松松的。长城的烽燧在村北头戳着,夯土墙上的裂缝里塞着枯草,风一吹呜呜响,像老辈人抽着旱烟在叹苦经,絮絮叨叨说不完的难。
魏宣蹲在自家土窑的炕沿上,借着油灯的光整理党员名单,灯芯跳着昏黄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指尖划过麻纸上 “张维扬” 三个字时,猛地顿了顿 —— 这位领他入党的老书记,三个月前在大同城郊牺牲的消息传来时,他把自己关在窑里哭了整宿,眼泪把炕席泡得发潮。
“他爹,吃口莜面窝窝再忙哇,凉了就不好嚼了,剌嗓子。” 媳妇把瓷碗往炕桌上推了推,碗沿豁了个小口,是去年摔的,“今个李高的管家又在村口转悠,眼睛直勾勾盯着咱家,跟狼似的,怕是没安好心。”
魏宣抬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三十出头的后生,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熬的,也是愁的。颧骨上沾着点黑灰,那是白天帮乡亲们修农具蹭的,铁屑嵌在皮肤里,洗都洗不掉。“没事,他不敢明着来。” 他咬了口窝窝,莜面的香味混着油灯的煤油味,在嘴里漫开,“张书记走前跟我说,‘宣子,三墩村的火种不能灭’,这名单就是咱的火种,比命金贵,不能出半点岔子。”
三年前,张维扬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在长城烽燧下跟他说:“革命不是喊口号,是让咱穷人能在自家地里站直了腰,不用再看地主的脸色。” 这话他记到现在,字字都像刻在心里。老书记牺牲后,他攥着张维扬留下的那枚铜烟锅,烟锅上还留着老书记的牙印,接了村支书的担子,领着乡亲们分地主的浮财、修水渠,把三墩村打理得像模像样,却也彻底得罪了村里的李高。那老地主藏在县城的炮楼里,天天盼着还乡团撑腰,回来夺回他的地,把分到地的乡亲们再踩在脚底下。
鸡叫头遍时,魏宣把党员名单折成小方块,四四方方的,塞进炕洞深处的砖缝里,用新和的泥巴糊严实,抹平的泥面看不出半点痕迹。窗外的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照见墙上贴着的 “耕者有其田” 标语,红纸被风刮得卷了边,像面小小的红旗,在夜里招展。墙根下,那枚铜烟锅被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暖黄的光,烟锅沿的牙印清晰可见。
“魏宣!你给我出来!” 第二天晌午,李高带着五个家丁闯进了村,马蹄子把村口的碾盘踩得 “咚咚” 响。老地主穿着缎子马褂,脸膛被酒泡得发红,像块猪肝,手里的文明棍往魏宣家的土坯墙上戳:“听说你当共产党支书,还敢分我的地?吃了熊心豹子胆!把党员名单交出来,饶你全家不死,不然烧了你这破窑!”
魏宣正帮四虎家修镢头,锤头砸在铁坯上 “叮当” 响,听见动静把镢头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李高,你别忘了这是共产党的地界,乡亲们的地,凭啥你说占就占?当年你爹抢地的时候,可没问过咱乐意不乐意!” 他往人群前站了站,宽厚的肩膀挡在几个吓得发抖的妇女前面,“有啥冲我来,别吓唬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好个硬气的共共产党!” 李高的文明棍指向魏宣的鼻子,棍头的铜箍闪着冷光,“我给你一天时间,要么交名单,要么跟你那伙‘穷党’一起去见阎王!” 家丁们把枪栓拉得哗啦响,惊得村口的老黄狗夹着尾巴直叫唤,钻到柴堆里不敢出来。
天黑时,魏宣去村西头的土窑里见区委派来的联络员。窑里的油灯忽明忽暗,灯芯结着黑花,照亮墙上画的镰刀斧头,是用炭笔描的,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劲。“张书记牺牲后,这一带就靠你们撑着了,不能塌。” 联络员压低声音,唾沫星子溅在灯芯上,“李高勾结了还乡团,今晚后半夜要动手,你赶紧带着名单转移,别硬扛。”
魏宣往油灯里添了勺油,灯苗 “腾” 地窜高些:“名单我藏得严实,他们找不着,掘地三尺也找不着。倒是乡亲们,你得领着往采凉山后沟撤,那里有咱提前挖好的藏身处,能躲几天。”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油布裹了三层,“这是咱村的地契账,你先带走,地是乡亲们的命根子,不能再被李高抢回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烟锅,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来,暖烘烘的,“张书记没完成的事,咱得接着干,不能让他白死。”
联络员要拉他走,他却按住对方的手,力气大得很:“我是支书,我不能走。我在,李高就不敢胡来,乡亲们心里有底;我走了,乡亲们容易慌,乱了阵脚就坏了。” 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成了堆,像土墙上的裂纹,“你告诉区委,三墩村的党员没孬种,跟张书记一样硬气,骨头都是铁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