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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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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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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凉山下的烽火》连载

第三十二章 煤窑暗夜

巷道口的穿堂风裹着雪粒子往里扑,刮在脸上生疼,像小刀子在割。武工队躲在窑深处避风雪,老赵把油印的小册子铺在冰凉的石板上,松明火把的光在纸页上跳动,照亮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八个字,笔画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活过来似的。“这八个字,” 他的手指划过 “民族” 二字,指腹的老茧蹭着粗糙的纸页,留下淡淡的灰痕,“就是咱们的命,得刻在骨头里。”

王木匠眯着眼瞅了半天,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把 “统一战线” 念成 “统一断线”,自己先乐了:“可不是断线嘛,咱这些散户,被你老赵串成了一股绳。” 他手里的刨子还在削块枣木,木屑飘在火光里,像群飞蛾扑向温暖。正说笑间,赵小柱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粗粝的拇指往洞口方向努嘴 —— 外面传来狗吠声,尖利得像玻璃碴,还夹杂着人骂骂咧咧的腔调,像淬了毒的冰锥,一下刺破窑里的暖意,空气瞬间冻住了。

张胜武的皮靴踩塌了煤堆边的老鼠洞,半块发霉的窝头滚出来 —— 那是矿工们藏的口粮,硬得像块石头,却藏着活下去的念想。

“是张胜武!” 赵小柱的声音压得像块石头,抵在王木匠的棉袄上,留下几个青印。这汉奸上个月刚把三墩村的存粮洗劫一空,据说还把反抗的李老汉吊在柳树上,用辣椒水灌,惨叫声能惊飞山雀。此刻他的公鸭嗓在洞口炸开:“把这窑给我翻过来!找到八路赏大洋!”

刺刀捅进刺槐枯枝的撕裂声离得极近,甚至能闻到 “团牛子”(团牛子是这一带给汉奸起的诨号,意思是又蠢又横)身上的酒气混着劣质烟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像吞了口煤渣。

老赵 “噗” 地吹灭松明火把,黑暗瞬间吞噬了窑洞,只有煤块的潮气和彼此的呼吸声在流动,粗重得像拉风箱。“小石头带文件进暗道,” 老赵听见身后煤堆旁,刘忠的呼吸一下粗得跟风箱似的,“其他人贴紧煤堆!” 刘忠的指节轻轻咯了一声——枪管上的霜被体温化开,又迅速结起一层薄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煤壁,咚咚作响,狗叫声、洞外的皮靴踢翻煤筐的闷响,像口乱敲的破钟,敲得人心里发慌。

小石头提前从暗道匍匐到窑顶裂缝,把枪口伸出崖壁,在敌人身后山脊,往山坳空处打了两枪 —— 这是事先约定的“诱敌信号”,故意暴露“无关位置”引开搜捕。

张胜武骂骂咧咧,带着人往枪响的方向追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是小石头!” 王木匠突然低喊,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音。刘忠划亮火柴,才看见老木匠的手被刺刀划了道深口子,血珠正一滴滴落在油印本上,把 “党员” 两个字晕成了暗红色,像朵在纸上开的血花,妖艳又沉重。

王木匠倒抽冷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才从牙缝挤出一句:“这样才好……” 他笑了,用脏袖子抹了把脸,把血手往字上按了按,血渍在纸上洇开,“字沾了血,才记得牢。”

那天夜里,老赵在煤窑最深处点起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岩壁间投下晃动的光影,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忠和赵小柱对着那页染血的纸宣誓,声音在空荡的窑洞里回荡,仿佛能穿透厚厚的煤层,传到山外去,传到每个盼着天亮的人耳朵里。

王木匠在一旁削着木头,刨花卷着火星飘起来。等他们宣完誓,他递过来两个木牌:“给,写上名字,挂在脖子上。” 木牌被精心刻成了星星的模样,边缘打磨得光滑,还留着新鲜的木屑,带着梨木特有的清香。

刘忠接过木牌,指尖触到王木匠未愈的伤口,那道疤像条凹凸不平。他在星星的背面刻下自己的名字,刻痕里很快渗进煤尘,像给名字镀了层黑铠甲,坚硬又温暖。

老赵把染血的纸对折两次,折痕压过 “党员” 二字,像给伤口打绷带。塞进内袋时,他摸到藏了半块没用完的盐晶,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着,那是他经常带的给伤员洗伤口用的,此刻却硌得心口发烫。油灯忽地爆了个灯花,火光窜高寸许,照亮岩壁上斑驳的刻痕。“中国” 两字的下方,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1940. 腊月”。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不知是雪崩、炮试还是新一轮矿震;窑壁上的油灯晃了晃,把“中国”两个字抖得忽大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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