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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里的小米香突然涌出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比他老家晒谷场上的糜子面更醇厚。小李朝墙外打了个呼哨，这是约定的信号，告诉藏在附近山药窖、山神庙的乡亲们，时候到了。
金灿灿的小米从仓门涌出来，漫过他的草鞋，在地上积成小小的金河。有粒小米钻进他的鞋缝，硌得脚底板发麻，像小时候娘给他塞的糖粒。人群窸窸窣窣地围上来，先是张栓富扶着瞎眼的张四爷，接着是王大娘牵着李二妞的娃，没人说话，只有粗布口袋蹭过地面的沙沙声。突然爆发出压抑的哭声，是张四爷，他摸索着伸手去捧，小米从指缝漏下去，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汉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混着米糠往下掉：“是新米…… 能熬稠糊糊了…… 我家娃再也不用啃树皮了……”
葛振岳正帮着李二妞装粮，眼角余光瞥见个队员往怀里塞银元，那银元叮当作响，在满仓的米香里格外刺耳。他几步跨过去，揪住队员的胳膊：“放下那银元！” 指节捏得发白，“中心县委的规矩，秋毫无犯！” 他想起入党那天，介绍人把党章塞进他手里，布面粗糙得像砂纸，却烫得他心口发慌。
那天的太阳也是这样烈，山丹丹花红得晃眼，介绍人说：“咱拿群众的一根针，都是打自己的脸。” 他松开手时，看见队员手心里的汗把银元浸得发亮，像颗没焐热的冰珠子。队员红着脸把银元倒回麻袋，转身就去帮乡亲们扛粮袋，背影透着羞惭。
葛振岳站在堡墙上，晚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磨破的皮带，皮带头的铜锈蹭着布衫。墙根的蟋蟀叫得正欢，混着乡亲们扛粮时的喘息声，像支不成调的歌谣。他看着乡亲们往家走，有人把孩子架在粮袋上，孩子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此刻正对着月亮啃得欢，窝头渣掉在粮袋上，被夜风卷着飞起来，像群金色的蝴蝶。
“看见没？” 他碰了碰刘忠的胳膊，指着远处渐渐亮起灯火的村落，“那户先亮灯的，准是李二妞家，她熬的米汤最香。这才是能燎原的火种，不是咱给的，是他们自己挣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粮仓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作响，葛振岳回头望见刘安邦的算盘掉在地上，算珠滚得满地都是。有颗算珠滚到墙角，被个拾粮的孩子捡起来。孩子干裂的脚后跟沾着小米，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他把算珠揣进怀里，像揣着颗星星，小脸上的泥污被泪水冲开两道沟，眼里却亮得惊人。
风从粮仓里钻出来，带着小米的香气，吹过聚乐堡的夯土墙，墙缝里的草籽被吹得摇晃，像在点头。这星火啊，落在土里，总要发芽的。等明年开春，说不定这墙根下，就能长出新的禾苗来，青嫩得能掐出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