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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 年深秋，采凉山的刺枫红得像燃着的火。这过渡带的树最是知冷知热，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背面覆着层薄薄的绒毛 —— 像是给叶子穿了件贴身的小袄，既能锁住潮气，又能挡挡山梁上的冷风。此刻叶片在风里翻卷，红得透亮，把山梁染成一片滚烫，连风都带着点暖。日本军“清剿” 的尘烟从山口滚来，葛振岳站在山梁上，望远镜里的膏药旗刺得眼睛生疼。
“掩护三十户老乡转移，煤窑巷道是屏障。” 沙盘边上，一张被煤油熏黄的《晋察冀反扫荡训令》写着：遇敌独立混成第二旅团，先护粮，再牵牛。他指尖顺着炭笔线，停在矿洞标记上。他在沙盘前部署，指尖划过炭笔标注的矿洞，“野葡萄藤下挂铃铛，这藤子木质硬，冻不坏，一响就通报。” 小王把铃铛系在枯了叶的藤蔓上，藤条虽没了叶，却仍牢牢缠着岩石缝，他拽了拽，紧实得很。葛振岳拍他后背：“机灵点，这铃铛是老乡的保命符。”
日本军踏入伏击圈时，铜铃的脆响突然炸开，惊起一群山雀。葛振岳一挥手，战士们像融入密林的影子，瞬间隐没在灌木深处 —— 松树的绿针还密，刺枫的红叶正艳，一绿一红间，正好藏住灰布军装。他带队穿行于山梁与荆棘之间，裤腿被沙棘刺划破也顾不上，心里默念着 “敌进我退” 的口诀，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轻得像风。
冷枪从松树林里射出，日本军指挥官举刀嘶吼，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搅得阵脚大乱，仓促下令后退。葛振岳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 这仗，他们占了先机。
忽然，采凉山下峰峪村方向枪声炸响。他心头一紧：“坏了，老乡的存粮！” 拽过赵铁柱的胳膊，指了条后山捷径：“跟我来！” 二十多个民兵俯冲而下，赵铁柱右耳的旧伤在风中泛红，他高举柴刀大喊：“为了老乡，冲啊！”
扁担狠狠夯在日本军肩上，葛振岳趁机抱起粮袋翻滚。谷粒从破口漏出，洒在冻土上 —— 这深秋的地，表层冻得硬邦邦像层薄冰，底下的土却还软着，谷粒落在上面，滚几滚就停了，像一粒粒滚落的命根子。见赵铁柱胳膊上的刀伤渗血，他掏出草药嚼烂了按上去：“好后生，这伤疤是勋章。”葛振岳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战后，夕阳把山梁染成血色。葛振岳蹲下，轻轻合上海柱的眼睛 —— 昨天，这后生还帮老乡挑过粮。两名伤兵靠在岩石上包扎，赵铁柱咧嘴笑：“粮食保住了，值！”海柱把两枚手榴弹插进粮袋，咧嘴一笑：一颗给鬼子，一颗给我娘腌咸菜的坛子。
山风卷着枫叶掠过粮仓，簌簌响里藏着安宁。老乡们陆续走出煤窑巷道，怀里的粮袋沉甸甸的，压着踏实的分量。葛振岳摸了摸野葡萄藤下的铃铛，铜铃轻晃，似在低语这场守护的代价。
远处枫林红得更烈了，像无数簇火苗在燃烧。葛振岳啐掉嘴里的枫叶碎片，低声道：为了屋檐底下那口热汤，再陡的岗，也得上。
当 1940 年的来年正月，冰河发出碎裂的声响，像谁在山底悄悄拉枪栓——雪化时，脚印会跟着泥水一起流进桑干河。山脊上的人已不再只是守望。他们的脚印嵌在冻土深处，表层结着冰壳，底下却藏着融雪的湿土，像给春天埋下的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