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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到划分阶级成分时，谷进财还是犯了难。村西头的李进种着十亩地，自己耕种，农忙时雇过两天短工，这算 “中农” 还是 “富农”？他蹲在戏台后台翻培训手册，手指在 “中农雇短工不超过三个月” 那行字上划来划去，纸页都快被戳破了。侯俊蹲在旁边含糊不清地说：“你记着，咱看成分不光看地多少，更看他靠啥吃饭。李进雇短工是为了抢农时，自家还起早贪黑干活，这就是中农，得保护人家的地，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谷进财突然想起培训时老张说的 “扎根串连”，当天就去李进家帮着铡草，铡刀 “咔嚓咔嚓” 响，草末子飞了满身。边干活边唠：“叔，你这地是自个儿攒钱买的，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政策说了，中农的地一分不动，咱分的是地主多占的，跟你没关系。”
李进手里的铡刀顿了顿，眼里的戒备松了松，像化了的雪：“进财，你要是真能一碗水端平，叔信你。”
村里的地主王克明也在观望。这天傍晚，他让管家送来了两斤白面，面袋子是粗棉布的，边角打着补丁 —— 这是家里装粮食的旧袋，布纹里还沾着谷糠。谷进财把面袋子推了回去，指着墙上贴的《土改纪律》，字是用红漆写的，格外醒目：“王叔，政策规定不能收地主财物，您要是真想配合，就把家里的地契、账本拿出来，咱按数登记，该留的口粮田一分不少您的，绝不含糊。”
王克明愣了愣，没想到这庄稼汉把政策卡得这么死，最终叹着气让管家搬来了账本，账本纸都黄了，记着几十年的地亩账。谷进财和侯俊对着账本核对田地，发现有五亩地是 1946 年强占吕双柱家的，当即在册子上标了 “应退还”，红笔圈得清清楚楚。王克明看着红笔标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啥，只是背更驼了些。
培训时学的 “阶级路线”，这会儿全用在了实处。谷进财每天揣着手册走村串户，遇着想不通的就拉着侯俊讨论，夜里在油灯下把政策一条一条翻译成土话，写在墙上：“雇农分好地，中农地不动，地富留口粮”。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像路标似的，看得人心里亮。
起初开会只有十来个人，后来听说李进的地没动，陈二喜子家被占的地要退回来，来的人越来越多，炕沿都挤塌了一块。李进牵着羊路过戏台，看着墙上的字直点头：“进财这培训没白去，把政策讲得比唱秧歌还明白，咱信他。”
半个月后，谷进财在去区里汇报的路上碰到李俊彪，两人在路上边走边聊。李俊彪说东小区已经完成了地契登记，还跟谷进财交流了处理中农问题的经验，两人越聊越投机，觉得心里更有底了，脚下的硬土仿佛都软和了些。
那天，贫农会开成了动员会。谷进财站在石碾子上，烟袋杆指着远处的梯田，梯田刚收完谷子，田垄上还留着谷茬，青灰色的土坷垃顺着坡势排下去，像级级台阶：“乡亲们，咱分地不是为了报私仇，是为了让耕者有其田。培训时周书记说，土改就像熔炉淬火，咱不光要把地分匀了，更要把人心炼齐了，炼出咱穷人的骨气。”
台下的人举着拳头喊 “赞成”，陈二喜子的嗓门最亮，震得檐角的尘土往下掉：“进财哥，你说咋干，咱就咋干！”
谷进财望着攒动的人头，心里头热烘烘的，像揣着个小火炉。他想起刚培训时对着 “雇农”“富农” 这些词犯愁的样子，想起周书记比划铁锅的柴火光，想起老张说的 “腰杆挺起来”。原来这 “熔炉淬火”，不光是把政策炼熟了，更是把自个儿的心炼硬了、炼亮了，像那把磨了又磨的镰刀，能劈开旧日子的沉渣。
他知道，真正的 “淬火” 才刚开始，但握着磨得发亮的政策手册，看着乡亲们眼里燃起的光，谷进财觉得浑身是劲。这土改的火，既要烧去旧日子的沉渣，更要炼出好日子的根基，而他这把从熔炉里出来的 “刀”，定能把这土地分得明明白白，让穷哥们真能抬起头来，在自家的地里挺直腰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