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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镇川口炮楼那边刮来，裹着砂粒与硝烟味，打在李大山的猎枪上，“沙沙” 声细碎得像暗处磨牙，又像无声的警告。他缩在大柳树的树洞里，树皮糙棱子硌着后背，目光却死死钉在黄土地上 —— 一队 “团牛子” 押着三个村民往据点走，黑制服在灰黄地里格外扎眼。领头的张天贵把驳壳枪别在腰上，腾出的手正拧着李木匠的耳朵，指节陷进老人皱巴巴的皮肉里。
“老汉，藏粮的地方不说，是等着喂狼？” 张天贵的声音像破锣敲石头，又尖又涩。李大山认得这老汉，是村东头的手艺人，上个月还给他妹妹刻过木簪，簪子上雕着朵歪歪扭扭的杏花，木缝里还嵌着李木匠孙女的口水印 —— 小姑娘总爱抱着爷爷的刻刀玩，流着口水啃木头。
李木匠的粗布裤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像两道疤，裤脚破洞里钻出来的棉絮，被风卷得乱飞，像只褪了毛的病鸟。“真没有啊，” 他声音抖得像风中茅草，每说一字就吸口热砂气，嗓子里像塞了把土，“秋里收的那点谷，前儿就被你们搜走了，瓦罐都砸了，连个粒儿都没剩下......”
“啪” 的脆响在村口回荡，张天贵的巴掌甩在李木匠脸上。老人的帽子飞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沾着砂粒的花白头发，像撒了把盐。“再犟嘴？” 他抬脚往老汉膝弯一踹，李木匠 “扑通” 跪地，后脑勺重重磕在碎石上，发出 “咚” 的闷响，晕过去时嘴角淌出点血沫。
风卷砂粒灌进树洞，李大山猎枪木托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他看见张天贵的目光扫过大柳树，心里猛地一揪 —— 他娘今早就在树下捡柴，说要给进山的八路军烙玉米饼，用新收的玉米面掺点黄豆面，香得很。可此刻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倒在地上的扫帚、散架的竹枝，还有没捡完的枯枝，像被人丢下的骨头。
直到那队人缩成土坡后的小黑点，李大山才从树洞里钻出来，黄土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像陷在泥里。地上的血迹凝成暗红，像块凝固的疤，旁边落着李木匠的烟袋锅，铜锅上刻着歪歪扭扭的 “福” 字 —— 是他老伴生前刻的，如今老伴没了，这 “福” 也碎了。
往村西头跑时，他撞见了赵谁生。
“大山哥！” 谁生抓住他的胳膊，手烫得吓人，“我舅从据点捎信来，张天贵要带日本人‘清乡’，说要拉走咱村的粮、抓男丁修炮楼！”
“我舅是据点伙夫，偷听到的，让我赶紧跑...... 他们后晌就到，太阳正南的时候。”
李大山望向长城外那道秃山梁，梁上几棵孤松，像被炮楼剃了头，却还梗着脖子站岗。去年冬天，他还在雪地里给游击队送过野兔，张队长握着他的手说：“老乡，军民一心，早晚把鬼子赶出去，让你们过安生日子。”
“你去通知乡亲们，” 李大山把猎枪往肩上一挎，“粮藏进菜窖，越深越好；女人孩子躲去北坡石缝的山洞，用石头堵上。你再去后山找张队长，说镇川口危在旦夕，让他们速来支援，晚了就来不及了！”
话没说完，村口突然响起 “砰砰” 两声枪响，惊得树上叶子簌簌掉落，像下了场叶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