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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像块大黑布，把阳高镇边堡裹得严严实实，连星星都藏进了云层，不肯露脸。王春生借着月光点人数，银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发现老铁匠的胳膊被弹片划了道深口子，血把粗布袖子浸得发黑，像块湿炭，还在往外渗。“李叔，您这伤得包扎！” 他拽过李嫂递来的布条，布条上还沾着草药汁，却被老人摆摆手推开：“没事！小口子！” 老铁匠指着城墙上新添的豁口，砖石散落一地，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断裂痕，声音压得低却有力：“春生你看，东南角城墙被轰出个缺口，刚够两人并排过，得赶紧用沙土袋堵上，天亮他们指定来攻这儿，这是咱的软肋！”
王春生蹲在城墙根瞅那缺口，月光照见砖石上的弹痕，像星星点点的疤，心里打了个激灵：“您说得在理，他们白天试出这儿是弱点，夜里准在暗处盯着，像狼瞅着羊圈，眼睛都绿了。” 他当即分了工，“青壮年分两班，一班搬沙土袋堵缺口，用草绳捆紧了垒三层，结实点，别让他们一撞就塌；一班轮流歇着，靠着城墙眯会儿，保住体力，别到时候没劲打。妇女们烧点热水，给城头送点干粮，顺带把草药捣成糊糊备着，万一有伤员能急用。”
二圪旦蜷在垛口旁啃窝头，冷风灌进他冻裂的嘴唇，疼得龇牙，吸溜着气。窝头硬得硌牙，他却嚼得香甜。三娃抱着土枪缩在他旁边，枪托都被冻得冰凉，声音带着哭腔：“圪旦哥，我瞅着他们退得太齐整了，不像打不过…… 会不会是耍啥花招？” 二圪旦把最后半块窝头塞给他，拍了拍怀里的平安符，那是他娘求来的红布包，里面裹着谷粒：“王大哥说了，骑兵夜里不敢瞎闯，马怕黑，容易惊。他们准在等天亮，想趁咱犯困。咱有城墙，有提前埋的绊马索，还有采凉山的援军信号，只要撑到卯时，他们就得夹着尾巴跑，跑慢了都得挨揍！”
深夜的寒风里，王春生裹紧破军装在城墙上巡逻，衣摆被风吹得猎猎响，像面小旗。老铁匠正用炭火给土炮炮膛加温，防止结霜炸膛，火星子溅在他黧黑的脸上，映出沟壑里的汗。见王春生过来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点暖乎地：“春生，我总觉得不对劲，这静得邪乎。按说败兵该有动静，哭爹喊娘的，可咱连马蹄声都听不见，太反常，跟暴风雨前的静似的。” 王春生蹲下身摸了摸城砖上的弹痕，指尖沾了层薄霜，冰得发麻：“您经验足，我也觉得蹊跷。要么是等援军，要么是在摸咱的地道口 —— 李嫂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通风口全用石头堵死，只留芦苇杆透气，他们找不着，跟海底捞针似的。” 他忽然望向采凉山方向，眼睛猛地亮了：三盏马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隔会儿就闪三下，像三颗眨眼的星，“是援军的信号！约好的，三盏灯加三闪，就是大部队距此十里内，咱再撑两个时辰，援军就到了！”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东南角缺口突然传来 “轰隆” 巨响，震得城墙都在颤，砖石哗哗往下掉。保安团借着夜色摸上来，用炸药包把临时封堵的沙土袋炸开个豁口，硝烟混着尘土弥漫开来。“来了！” 王春生大喊着拽过老铁匠推进掩体，转身就看见二圪旦抱着炸药包往缺口冲，像颗出膛的炮弹，“马玉贴墙根走！扔完就滚回来，别逞强！” 可他心里清楚，这是唯一的法子，缺口一破，整个边堡就成了敞口锅，谁也跑不了。
就在这时，采凉山方向传来嘹亮的军号声，像道惊雷劈开夜空，震得人耳膜发颤，浑身的血都热了。王春生爬上垛口，激动得嗓子发哑：“援军到了！是咱正规军的冲锋号！听这调，错不了！” 他对身边的堡民们挥手，“他们腹背受敌，指定慌了！咱把备用的梭镖递过来，趁势反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堡民们的欢呼声响彻城墙，像山洪暴发。李嫂带着妇女们把滚烫的开水从垛口浇下，热水在敌军头顶炸开白雾，混着冰碴子更添威力，烫得他们嗷嗷叫，像被沸水浇的狗；老铁匠抡起铁锤，将爬上城墙的敌兵狠狠砸下去，锤头带着风声，边打边喊：“春生说得对！他们这会儿是强弩之末，加把劲别让他们站稳，给我砸！” 二圪旦抱着炸药包在缺口处拉弦，“刺啦” 一声，导火索冒着火星，他就地一滚躲开气浪，浓烟里他的身影晃了晃，却挺直了腰杆往回爬，像只受伤的小豹子。
战斗结束时，朝阳已染红半边天，把云彩都染成了红绸子。王春生望着敌军狼狈逃窜的背影，有的掉了鞋，有的丢了枪，像群丧家犬，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他对围拢过来的堡民们说：“他们主力没受重创，就是被援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以后指定还来，咱不能掉以轻心。咱得趁这几天修城墙，把缺口用青砖砌死，地道多挖几个出口通采凉山，下次再让他们有来无回，进来容易出去难！”
三天后，堡里飘起炊烟，混着泥土的香，袅袅娜娜升向天空。王春生在祠堂开会议，墙上贴着新画的城墙修复图，用炭笔描的，清清楚楚：“城墙加高院墙三尺，拐角处修个瞭望台，能看二华里地；地道按‘三通’挖，通粮仓、通水井、通后山，万一被围还有退路，饿不着，渴不着。” 老铁匠正给二圪旦的钢枪重新淬火，火星溅在少年脸上，他不躲，只对旁边的三娃说：“你得好好学本事，不光是打枪，还得学春生那样看地形、辨信号，知道敌人想啥，才能守住家，守得住土。”
离堡那天，老铁匠送王春生到堡外，把那把淬火的长矛塞进他手里，矛尖闪着寒光，带着铁腥味：“春生，守堡得长远打算。等全国解放了，咱立块碑，刻上这守堡的道理 —— 勇要敢拼，谋要防患，心要齐整，让后人知道咱是咋守住这片土的，不容易。” 王春生望着阳光下的边堡，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团火：“李叔放心，这星火能燎原，胜利不远了，就在前头！”
马车驶远时，镇边堡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唯有那面红旗在采凉山余脉间高高飘扬，像一颗永不灭的星火，照亮着守堡人的路，一程又一程，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