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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王高高家,正在街上走着,前边停着两辆面包车,王军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好像在吵架,旁边站着王保民老汉在看热闹。王保民老汉是村里最忠厚老实最安分守己的人,不会说谎,不会打牌,从早到晚闷着头过日子。儿子王拴牢因为念书少人也老实,多半时间在家里待着,至今还没有成家。老两口省吃俭用狠命攒钱,盼着早一天能给拴牢成个家。
欢庆说,是王平地那货,把自己的地叫他哥平安种着,自己成天开着车耍狗呢。
王平地至今仍单身一人,住在下窑村底下那一排。我和马书记已经去过他家一次,没有见上人。我是从破旧的木板院门裂开的缝隙,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两孔土窑洞,窑门和院门一样破旧。
我问,平地从早到晚咋样生活。
欢庆说,耍狗、贩狗、撵兔,跟场子。
我问,咋样撵兔。
欢庆说,天黑以后,人引着狗到野外,把狗放开,人头上戴着“鸡勾勾”灯,跟在狗后边撵兔。
我问,咋样跟场子?
欢庆说,有人用铁丝网把一片空地围起来,在说定的日子,叫狗友们来场子里比赛“狗撵兔”,比赛输赢。
哪来那么多兔叫狗撵?
欢庆说,有人专做这样的生意,他们把在山里套的活野兔装到铁笼里拉过来,一只兔一百五或二百块钱卖给场主,场主再把兔放到场子里,叫那些狗友们以每次三百到五百元不等的门票,把自己的狗放进场子里去撵兔。每一场四五条或六七条狗,一起去撵一只兔。野兔不知道是人在耍狗,只知道狗要吃自己,拼了命东奔西跑,场子里尘土飞扬,站在场子外边的狗友和闲人给狗和兔呐喊助威。野兔虽然野性十足,终于敌不过那么多狗的围追堵截,谁家的狗先把兔撵上逮住了,这只兔就归谁。
我又问,这样做对那些狗友有啥好处?
欢庆说,比谁家的狗跑得快,能谁家的狗把兔能逮住。把兔逮住的狗,就说明这狗跑得快,品种好,能多卖钱嘛。
我还是不理解,这样做到底为了啥?
党信哈哈一笑说,有人为了卖兔,有人为了耍狗,有人为了寻热闹,像开场子的人,纯粹为了弄钱。世事大得很,啥人都有,啥事都有,有的事你根本说不上来个啥原因。
我们走到跟前,王军手里拿着一根棍说,同学咋?同学还看啥同学?你叫狗来咬我,我一棍把你的狗命要了。
一辆面包车的侧门半开着,一只狗趴卧在里边,嘴里吱吱呜呜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另一辆面包车的车窗玻璃开着,王军的娃强强趴在车窗里边朝外看。
平地认识老书记、党信和欢庆,不认识马书记。他不好意思看了大家一眼说,我和他开个玩笑,他就当真了。
啥叫开玩笑?上次在店头镇给你借了一百块,今天你又张口借三百!我说没有钱,你还不高兴?你是我爷?我凭啥借钱给你?
说句玩笑话嘛。
狗会自己开门?
你把声放那么大吓谁?
本来就不想和你说话?
平地把王军翻了一眼说,你以后就不叫我。
我又不耍狗,叫你干啥?
平地把车的侧门关上,坐到车上说,你不耍狗,家里看(养)了两只狗?
我看狗在院子拴着,在铁笼里圈着,没用车拉着到处跑。
平地把车打着,把头伸出车窗说,我爱把狗拉在车上跑,你管得着?
王军故意高声说,车是用来拉人的,是用来送娃念书的。
这句话刺痛了平地,他脸色变得很难看,连脖子都红了。老书记喊了一声平地,他装作没听见,一踩油门把车开走了。
站在一旁的王保民老汉笑道,在王军跟前借钱,不是没钱加油,就是没钱买狗粮了。
暮霭弥漫,村子里升起袅袅青烟,我望着寂静的村落,把平地与高高联想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