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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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捐款的人这样多，住在村里的人都亲自拿着现金来，外边的人通过微信发红包或转账。捐款最多的是王秉银老汉一家，王秉银老汉自己捐了两万，两个娃大田和小田各捐了一万。九先生捐了一万，儿子和孙子各捐了三千。老书记、欢庆和三娃各捐了三千。像老书记的娃、欢庆的娃和新媛姐妹等在外边干事的许多年轻人，也捐了三千。景明老汉、德怀老汉各捐了一千。茂娃老汉、骡子老汉、王三老汉、喜娃，还有大宝都捐了三百。几个五保户王益娃、王多多、王高高、王来娃老汉、王恩娃各捐了一百。王好仁和王保民也捐了一百。盼盼他妈专门找到村办公室说，娃给她打电话，说他拿手机把钱捐了，叫我不要管，不知道他捐了没有？

三娃拿出登记簿说，盼盼已经捐了，捐了三百。

盼盼他妈说，娃只要捐了就好，娃给我打电话说，等国家给我家盖房的时候，他就回来呀。盼盼他妈说着话用手抹起了眼角。

王狗娃也来捐款，手里拿了一百块钱。

老书记拿着烟锅吃着烟，头也没有抬。

三娃问，是不是捐款？

狗娃说，给我写上一百元。

王欢庆到底是个急眼人，像和人吵架一样说，村上不缺你一百块钱，你把钱拿走。

我不是村上人？

收你的钱，我害怕老先人骂我了！

我这钱是偷下的？

你这钱比偷下还臭！

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欢庆高了声说，啥意思还要我给你解释？孝敬父母，天经地义，你和老婆睡在弓脊大瓦房里，叫你大一个人睡在果树房，连个水电都没通，晚上黑灯瞎火，自己还抓锅抓灶，更不要说看电视。冬天的时候，你电褥子插的，老婆抱的，你就没想你大一个人睡在果树房里是咋样过的？老书记把你骂了几句，你老婆还找到老书记家里去！那是你亲大，不是我亲大！

狗娃红了脸圪蹴在地上不说话。

老书记把烟锅在板凳上使劲磕了两下粗声粗气说，你知道村里人在背后咋说你？早知道你是这个怂样子，还不如生下来就把你掐死！一个大男人，把人活成这样子，还有啥资格在村里走来走去！不要你的钱，你快回去。

王党信说，人都有老的时候，你就给娃在前边好好做榜样。

欢庆大声说，连亲大都不孝敬，你还能孝敬祖先？

马书记说，等你把你大接回去了，再来说捐款的事。

狗娃谁也不看，低着头走了。

太阳还没落山，党信回乡上去了，马书记给我说，咱去果树房把老汉看一下。

马书记拿了一包茶叶，我到多多的商店买了一盒饼干和几包烟。多多家还是在他爸手里临街盖的土坯厢房，多多在土墙上临街开了一个窗子，我就站在街门上买了东西。

我和马书记沿着下窑村一条生产路出了村子，大老远看见在葡萄园的地坎边，有一座再不能简陋的土坯小房子，在小房子的旁边，堆放着一垛柴火。王春怀老汉正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吃着旱烟，干瘦的腰身卷曲着，样子更显得孤单寂寞。

我把茶叶、饼干和烟放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马书记说，老哥你好，咱在庙头平地基的时候见过一面。

老汉嘴皮蠕动着问，你俩来干啥？

我拿过一包烟拆开，取出一根递到老汉叔手里。

老汉布满皱纹的脸突然抽动起来。马书记说，本来，我们应该早早来，刚到村里，情况不是很了解。

我给老人点烟，老汉拿烟的手嗦嗦发抖。老人吃了一口烟说，我知道你们到村里扶贫来了，共产党好，共产党比娃好。

马书记笑道，共产党为啥比娃好？

娃看不见我可怜，一分钱不给，共产党每月还给我二百块钱。共产党还知道高高、多多、益娃他们把日子没过好，管他们吃穿，管他们看病，还要帮他们盖房。

房还没盖，你咋知道？

前几天，益娃路过我这里，就坐在你坐的这个石头上和我说了半天话。

益娃都给你说啥了？

还能说啥，说的都是村上事。以前，村里人还熬煎益娃、高高和多多，说他们无儿无女，看老了咋办呀。我有娃还不如没有娃，你看益娃，没儿没女，从早到晚还“咣咣戏”（秦腔）听着。

马书记说，听欢庆说，狗娃不管你，你的吃穿都靠女子？

女子乖，我吃的穿的戴的都是女子的，瓮里的水都是女子来给我担的。

你为啥不住到女子家里去？

逛两天能行，住不成。

为啥？

咱有娃呢，为啥要往到女子家里去？

娃不好好管你嘛。

不管也不能住，女子是人家一口人，咱住到女子家像啥话，没有这理。

马书记说，男娃和女娃都一样嘛。

在你们城里是一样，农村不行，农村人笑话呢。

马书记说，我们要管狗娃，不能叫你一个人住在果树房里。

习惯了，不想回去了。老人说着向戴帽山看了一眼说，感谢你们，可你们不要费心了，我不想回去。

为啥呀？

不想看狗娃媳妇的脸色，我这里虽说没水没电，可心里畅快。我有共产党给我的钱，有女子给我的钱，还有孙子给我的钱，我够花了，我想吃啥自己做啥。人老了，吃不动饭，早上喝点稀饭，中午擀点面，有时懒得擀了就下点干面，你看我的柜柜里，还有女子给我买的几把干面。

我起身走进老汉住的土坯房，里边一面小土炕，一个小土锅台。锅台旁边堆有一堆柴草。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案板。一个半人高的小木柜，隔着玻璃能看见里边放着的碗筷、面粉、两把干面和几样青菜。木柜旁边是一个小水缸，水缸上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头放着一箱牛奶，一条烟和几样糕点。脚地剩下的空间只能站一两个人，中间还绷了一根铁丝，上边挂着衣物、毛巾。

我走出来对马书记说，这里没水没电，生活太简陋。

你们不要给狗娃下话，昨个世运和娃来看我，还给我提了好吃的，他说祠堂盖好了，里边房子多，有水有电，叫我住到祠堂里去，我想等祠堂盖好了就住过去，平常还能把祠堂里打扫一下。

马书记说，你就是住到祠堂里，狗娃的事我们也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