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34
我和村会计王三娃把以前学生娃念书的十几个板凳和几张桌子搬到大棚底下，村里的贫困户陆陆续续来了。平时，大家在葡萄园里忙活，很少有空闲时间坐在一起。今天一见面，每个人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他们站在大棚底下，听着雨落在彩钢瓦上的轰轰声，望着广场水泥地上积水里溅起的水花，一个个声高气喘说着话。有人说这雨下得太好了，人不高兴都不行。有人说这雨下得值钱没多少，人走在路上腿都是个有劲的。有人说天没亮我就起来，跑到葡萄园边逛去了。有人却说现在高兴还有点早，等把葡萄卖了把钱装进口袋里才算真高兴。有人说等天一放晴就要赶紧修葡萄穗子呢，天时不等人。有人说咱现在的做务办法还有些粗放，去年县农技站老师来村里讲的那一套，好是好但有些麻烦还要多投资。有人说去年地里的野鸡和貒把人害咋了，隔着纸袋子都能看见哪串葡萄好，哪爪葡萄不好，专挑爪子大的红得好的葡萄吃。有人说今年一村又是喜娃家的葡萄挂得多、串子大还好看。有人说，那是下苦得来的。有人说，光下苦也不行，还要多上肥呢。有人说，庄稼没诀窍，凭的是屎尿。有人说，这话是老皇历了，你屎尿再多，葡萄长得再好，也卖不过县南乡农业示范园里的葡萄，咱去年一级葡萄一斤卖了不到四块钱，人家一斤要卖二三十块钱。有人说，咱陕西这地方就是邪，刚说喜娃，喜娃就来了。
雨地里，王益娃穿着雨衣开着他的“宝驴”，车厢里坐着打伞的喜娃。
益娃把“宝驴”开到大棚跟前，下了车拄着弯弯扭扭的酸枣木拐棍走到台阶跟前停住了。有人看着益娃笑道，往上走嘛，站在那里等啥呢？
有人笑道，修台阶的时候，咋就没考虑我益娃哥。
益娃嘿嘿地笑着不说话，喜娃下了车走过来，从身后把益娃抱上了台阶。
王猴子笑道，来球的好福气，不愁吃不愁穿，上个台台还有人抱呢。
多多没好气地说，你看益娃福大就和益娃换一下。
王来娃老汉笑着问，那换不换老婆？
多多说，要换都换，不换老婆还换了个啥？
大嘴说，益娃往后晚上就不心慌了，就有了说话的人。
猴子半笑不笑地说，这日子把我过得烦的很，换就换，叫我一个人过上几天清闲日子，不用种地，不熬煎天下雨不下雨，国家月月把钱给我往卡上一打，我想花了就到店头镇信用社机子里一取。
勤勤老汉笑道，你快把那害人的麻将桌子收拾了，等把房盖了，就把你大（父亲）接回去，可不敢学王狗娃。
益娃高声笑道，房盖了也不接，猴子他大说他住在果树房里空气好，眼界宽，虽说没通电，可省心得很，睡到半夜睡不着了还能圪蹴到果树房外边看星星。
猴子听着跑过来，在益娃尻子上踢了一脚，顺手夺过益娃手里的短烟锅，自己拿着吃了起来。他一边吃着烟一边说，我那麻将桌子咋能是害人的，那是给大家解心慌呢。
王劳动笑道，不是你那麻将桌子，有学老婆能跑了吗？
有学嘿嘿地笑着说，我老婆是出门打工去了。
益娃笑道，再不羞你先人了，你老婆是因啥原因跑的，村里谁不知道？
我一边听着雨棚上轰轰的雨声，一边听着大家说笑。他们多半接近耳顺之年，有的已经上七十了。特别像王益娃、王来娃、王高高、王多多和王恩娃几个五保户，他们要么是肢体残疾，要么是有些老实，都是生活中的最弱者，都是生活里最没有办法的人。今天，他们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高兴，从来没有过的欢声笑语。还有盼盼他妈、王勤勤老汉、王大嘴、王振鹏和王喜娃，如果没有国家的帮助，他们不知道还要在土窑洞或是土坯房子里住多少年。
王三娃从雨中跑过来高声说，把身份证和户口本都给我这里交，我给咱复印去。我缓过神来，和党信给大家发《扶贫攻坚政策明白卡》《扶贫攻坚问答手册》《民政惠民资金发放明白卡》《现代葡萄栽培技术》等资料。
说话声低了下去，多数人拿着资料着急地看了起来。有人却说，急着看啥呢，回去了慢慢看。
有人说，现在看，有啥不懂的地方问小米。
有人说，我斗大的字不识一升，叫我拿回去咋看呀。
有人说，给咱把盖房的事先说一下，我最关心这个。
有人说，我刚看了，按照明白卡上说的，把房盖了，人是有地方住，哪灶房咋办？土窑里老鼠多得把人都能吃了，我还想盖一间灶房呢？
欢庆说，那就要你自己掏钱。
自己掏钱匠人给盖不盖？
匠人就是盖房的，你把工钱给加上，卖面的还怕你吃八碗？
那我就放心了。
我和党信一人趴在一张桌子上，帮大家填写资料。等把资料填写完，马书记坐在桌子前边，就扶贫明白卡，产业扶贫、危房改造、健康扶贫、教育扶贫、贴息贷款等逐个给大家一边念一边解释。突然有人喊，大善人叔，你住着蓝瓮翁的大瓦房，还冒雨跑来挤啥热闹？
我抬头一看，是村里九先生打着雨伞拄着拐棍来了，我赶忙起身，跑下去搀扶着老人上了台阶，坐到老书记身边。
有人笑道，善人叔，今天还把拐拐拄上了。
九先生笑道，雨天路滑嘛。
有人笑道，老叔，现在晚上看书用的是电灯还是煤油灯？
九先生嘿嘿地笑道，现在用电灯。
有人笑道，善人爷，哪你的煤油灯卖不卖？
九先生问，你要煤油灯干啥？
我晚上也想看书呢。
羞你先人的脚，你是看书的人？小时候你大拿棍把你往学校里撵，你在学校门口转圈圈，就是不进学校的大门，这时候想起点煤油灯看书了。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里有人说，好我的善人爷，来这里的人都是把日子过得稀巴烂，你还想叫国家帮助不成？
九先生看着马书记和老书记一本正经地说，坐在家里没事，看雨小了，就出来转转，挤一挤你们的热闹。从三皇五帝夏商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国家，下这么大力气帮助底下老百姓过日子。
有人笑道，善人爷，你心里亮堂得很嘛。
九先生说，国家一心一意给民办事，带全国人民奔小康，这就叫一梦走中国。
马书记突然情不自禁给老人鼓起掌来，马书记一边鼓掌一边说，一梦走中国，老叔，您这话说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