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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心里,九先生不像是个九十岁的人。这么大年纪,还关心国家大事,特别是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故事,很叫我好奇。第二天,我利用下雨天去了九先生家。
先生家临街是一个门楼,门楼走进去几步就是一座大瓦房,穿过大瓦房,里边还有一个庭院,地面全用青砖铺过。迎门是一小片竹子,竹林的背面,是一个小小的照壁。院落的一侧是三间厢房,其中一间是先生的药房,门上挂着竹帘,两边至今还贴着过年时的对联,内容果然是漏嘴说的,“但愿世上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积尘”,横额是“方济百家”。
九先生可能是隔着竹帘看见我,掀开竹帘走到外边惊奇地说,小米,你来了!
我一边欣赏着对联一边笑道,爷爷,听村里人说,这副对联您贴了一辈子?
是师傅传下来的,师傅说,要当好医生,就不能忘记这两句话。
字是谁写的?
自己写的。
爷爷,您字写得真好。
不好,就是写给自己看。
我不懂书法,可爷爷写的字,越看越舒服,越看越有味道。
先生呵呵笑道,过去,没有钢笔,开药方子用的都是毛笔。
后来不是有钢笔了?
习惯了,就不想改了,就像你刚才说的,用毛笔开方子,心里才感到舒服。
我转过身,再环视院落,没有一点繁华。一阵清风吹过,竹叶飒飒作响,竹叶上的雨滴跟着风唰唰地落到地上。院落的另一侧,长着一颗杏树。院落的最里边,是两孔窑洞,窑面全用青砖砌过了。
先生家里虽然朴素,却干干净净,让人感到很安静温馨。
先生笑道,快进屋里坐。
走进药房,我把从多多商店里买的一箱牛奶,放到迎面大方桌旁边的椅子上,说头一次来爷爷家,没有啥好带的。先生连声说见外了。
药房里中药的味道特别浓厚,依山墙立着一整面既高又宽的药柜,药柜上面有一百多个小抽屉。在挨门这边的墙上,还有一个五层高的木架,上边摞着大大小小用纸包的中药。在屋子的正面,挨着药柜的是一个高高的书架,上边放着许多杂志类医书,如《中医杂志》《中国中医急症》。挨着书架是一张油漆的黑红色大方桌,方桌上边放着七八摞书和那盏纯铜做的煤油灯。煤油灯被老人擦得油光闪亮。它圆圆的底座,像手掌大,灯杆有两拃多高,原来盛油的盘子里放了一把深红色茶壶。
爷爷,这油灯上放的是一把茶壶?
说起油灯,老人很开心,说油灯是他幼年跟师傅当学徒时用过的,一直留到了现在。起初,煤油就倒在上边的盘子里,回到家里后,嫌那盘子小,就在店头镇买了这把茶壶,茶壶的嘴子正好用来穿灯眼子。
我笑道,听村里人说,您把商店里剩下的煤油都买了回来?
老人笑道,用上电以后,我去村里的商店灌煤油,说没有了,我又跑到店头镇,商店的人说,把剩下的煤油卖完就不卖了,我就有点着急,就用架子车把剩下的煤油带桶子拉了回来。
通电了,为啥不用电灯?
老人呵呵笑道,积习难改了,就觉得在煤油灯底下看书心里才安静。
我再去看方桌上的那些书,全部用牛皮纸包着,有的书边角已经翻烂,有的书脊上写的毛笔字已经模糊不清,能看清书名的有《医学三字经》《药性歌谣》《中医启蒙》《中医验方》《伤寒杂病论》《医宗金鉴》等。在医学书的一边,还放了两摞书,有老版本的《毛泽东选集》和《邓小平文选》,还有多本《红旗》杂志和《求是》杂志,还有《习近平谈治国理政》,以及四大名著和唐诗宋词等。
爷爷,这《红旗》杂志你也有呀?
很早了,还留着,喜欢看这方面书,我给娃和孙子经常说,人这一辈子,要做个明白人,你不但要看你的医药书,还要看政治书,你不看政治书,就不了解国家天下大事,就要当糊涂人。
我听村里人说,到现在给人抓药,一服药没有超过十块钱,如果超过了,就要想办法给人换药方子?
老人满足地笑道,也有例外,有的药方就没有办法调换。
你为啥要这样做?
没有啥特殊原因,社会这样好,娃和孙子都吃着国家饭,都衣食无忧,我也天天享着国家社会的福,我和老伴都是高寿,都还健康,你说,我要那么多钱干啥?行医就是积德行善普济众生,我也在享受其中的快乐呢。
叔叔和孙子都跟你一样学医?
娃和孙子都受了我的影响,上的都是咱省里同一个中医大学。
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
有人问,九先生在嘛?
先生的老伴九婆在院子说,在药房呢。
先生起身,揭开竹帘,迎进一老一少。
中年人说,我大哪里都不去,就相信你。
先生笑笑地让看病的老人坐在自己跟前的长凳上,先问饮食起居,再问症状,后观气色舌苔,然后眯眼沉思把脉。许久,先生问,去过大医院没有?
站在一边的中年人说去过。
有没有病历报告?
中年人拿出来,九先生看过笑道,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有啥想不开的?把心放大,哪怕油翁倒了你都不要管。
这句话把几个人都惹笑了。
先生接着说,儿女自有儿女的路要走,你操心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医院看得再好,你把自己气得从早到晚肚子老鼓鼓的,气不顺,血不通,你不病才怪。
看病的老人笑道,你咋知道我和娃淘气?
先生拿过毛笔一边开处方一边说,在你和娃脸上写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