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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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给春妮发了一条短信，说我是山洼里村的扶贫干部万小米，今天，和村主任一起去了孙家嘴，随后又去了移民幸福新村，在村里打听到你的电话。你还记得山洼里村吗？我们想和你见一面，你能否告诉你工作的地方？文字后边还发了几个微笑。
短信发过去，我左等右等不见回信，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才回信问，你们有啥事？
我赶紧回信说，就是想和你见一面。
你短信告诉我干啥？我不想见面。
短信里有些话不好说，也说不清。
她没回信，等到天黑也没回信。晚上我躺在床上又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我虽然和你只说了几句话，却能感受到你的心情，想来想去，还是想再说上几句话，我以前一直在城里生活，自从到了山洼里村驻村扶贫，才慢慢对农村有了了解，知道了那些把日子没过好的人他们身后的故事。我感谢单位给了我这次到乡村扶贫锻炼的机会，因为有了参与，才有了许多的理解与感触。我虽然不知道你对山洼里村还有没有记忆，但我希望你有机会回来转一转，这里毕竟有你可能想忘记却忘记不了的童年，有你可能想忘记同样不可能忘记的亲人。他已经老了，仍孤身一人，嘴上虽然什么也不说，可我能感觉出来，在这个世界上，你是他唯一牵挂的人。有一次，我到葡萄园里，见你大一个人坐在地坎上，痴痴地看着远方，那样子，除过想你，不可能再想别的事情。至今，你大并不知道我在联系你，我觉得你和你大如果不见上一面，我在山洼里村的扶贫工作就没有做好，等事情过去，当我离开山洼里村以后，我心里会怀有遗憾的，会觉得对不起老人。
最后，我还问了一句，你是否了解你大的故事？
短信发出去后，我等来等去没有等住就睡着了。第二天再看手机，短信回过来，已经是凌晨两点，她告诉了她的地址，说如果我们要去，就后天去。我回信说，那就后天下午见。
我给马书记和老书记作了汇报。隔天，乡上王党信开车，拉着马书记、老书记和村会计王三娃也要去县城，因为蓄水池和通往各家地头输水管线的报告落实了下来。我们一块出发，在县城分手后我开车继续向省城方向行驶，经导航指引，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行程，来到省城边的一个新区。因为还有点时间，我带欢庆先去一家饺子馆吃过饭，随后来到“春妮美容美发室”见到了春妮。她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可能因为要见乡下老家人，她的穿着倒也朴素得体，但过肩的大波浪卷发，让她青春洋溢。美发室里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门前不远处正好有个广场。因为天热，广场上看不到几个人，我们来到广场一角的亭子下，这里正好有长木凳。
我先做了自我介绍，又介绍了欢庆大哥。
欢庆问你还记得山洼里村不？
春妮说我不想回去。
我说，我想来见你，就是想对你说，你还不了解你大。
我不了解他？我走的时候已经十岁半了。
你知道你大为什么是那个样子？
一个人懒得不爱劳动，还需要理由吗？
你大是懒，也有叫人同情的地方。
难道他不明白，自己是有老婆有娃的人？
其实，他心里啥都明白，就是不愿意把事情往开的想，几十年来就是自己在折磨自己。
他就是个没有责任心的人。
我刚到村里，听别人叫你大老瞌睡，也觉得好笑，觉得你大就是那种扶不起的人，后来和你大接触多了，才知道他身后的故事，就不再嘲笑他，只剩下了同情。
接着，我把与王振鹏几次见面的情况给春妮说了。
欢庆说，我和你大在一个村里生活了一辈子，只知道他没有好好学习，没考上大学。
春妮说，他是一个可悲的人，不值得同情。
老人当初没有越过心里的那个坎，可能和年轻有关，和眼界有关，和当时大的社会环境有关。
我大有他自己的悲哀，但作为一个父亲，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的责任。主任问我，我记不记得山洼里村，我都念三年级了，咋能不记得，我一天三趟去学校，一天三趟经过北窑村半坡十字的大槐树，经过老庙旁边的大槐树，自从离开了山洼里村，我就不想记得了。
美容美发店里的小姑娘拿来几瓶水，春妮接过喝了一口水，突然落了泪说，你说我大心里有过不去的坎，这么多年，我心里也有过不去的坎，我给谁说？我在村里念书时，每个学期都拿奖状回家，我大也是考过大学的人，难道他看不见？还有我妈，大字不识几个，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我大就再懒，日子过得再烂泡，她为啥要走？如果不走，我肯定还能继续念书，我这辈子就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欢庆问，你后来再没念书？
念到六年级就念不下去了。
为啥？
能为啥？想拿我卖钱给大娃定媳妇，像我的性格，能让他的阴谋得逞？我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你那么小到外边咋生活？
洗碗端饭，啥事干不成？
我叫了一声大姐却无话可说。
春妮却说，先是洗碗端饭，干了几个月，想给老板要工钱，老板耍赖，我就和他吵闹，老板都害怕了。我从小就性格硬，不怕事，也受了不少委屈，哭哭闹闹一路走过来，端过饭，卖过衣服卖过鞋，最后学了理发。随着年龄增长，有的事想不明白也慢慢往明白的想，命里一尺，难求一丈，我认命了。
我低声说，我只想大叔年纪一天天大了，从早到晚一个人住在破窑洞里，从地里干一晌活回到家里还要自己洗衣做饭，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天我和村主任来，不期望别的，希望你能否回去一下，把老人看一下，说几句关心的话。
欢庆说，无论说啥，他是你亲大，抽时间回去一下吧，都快二十年了。
我说，前几天我去找你大，家里没人，就找到葡萄园里。到了吃早饭时候，我想在你家吃饭，你大死活不准，我硬跟他走到窑里，他把水瓮揭开说，就这一碗饭，咱俩谁吃呀谁看呀。原来，这碗面是昨天晚上吃剩下的，怕发霉就放在一个盆子里，在水瓮里飘着。我看你大恓惶的样子，眼圈都发红了。
春妮突然落了泪说，这哪像亲人，就是冤家。
欢庆看我一眼，话说到这个份上，该走了。
春妮说，这么远的路，吃过饭再走。
欢庆说，我们已经吃过了，就在街那头吃的。
春妮继续落着泪说，你们是外人，大热天跑来，也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我懂。照我以前的委屈，一辈子都不想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