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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张学生娃的旧课桌,放到屋门前的月月红跟前,享受着早晨的清凉,一边看书一边等待着大家前来交申请。
戴帽山顶上出现了几抹曙光,王益娃开着他的“宝驴”,就是电动三轮车来了。他双手攀扶着下了车,手里拄着拐棍喊我。我走下台阶接过他手里的申请看了一眼说,你字写得漂亮得很。他笑道,小时候识的那几个字早忘光了,这申请是他昨个晚上骄叫喜娃帮他写的。我问喜娃写申请没有?益娃说,我叫他把申请写好,两个人一块来,喜娃说他不写。我说,你这使的啥气?他脖子一梗说,我自己日子自己过。不要国家帮助。我说,你想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说,他想好了。
我叫王益娃和我一块去马书记房子,我上台阶的时候,益娃却说他不去了。我回头一看,明白他腿短,是没办法走上台阶。王党信刚好开车从乡上过来,我和党信架着他的胳膊帮他上了台阶。
我给马书记说了情况,马书记问王益娃,喜娃为啥不写?益娃说,昨个晚上,我和喜娃坐在院子说话,把我的半包烟都抽空了。我能看出来,他是心里憋屈,硬是梗着脖子不愿意转这个弯。马书记问,他到底因啥原因不愿意转这个弯?益娃说,还不是因为娃的事,他还装着一肚子的气。马书记问,你对喜娃家的事能知道多少?
益娃说,现在村里人少,说话的人也少,我和他又隔墙住着,两个人的脾气还合得来,他心里有啥事了没有地方说,就跑到我家里给我说,他家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益娃给他短烟锅里装上烟,点上火一边抽烟一边说,我能看出来,喜娃嘴上说不愿意当贫困户,不写申请,就是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其实,他心里也想住干干净净的砖瓦房,他两个娃都大了,逢年过节娃从城里回来,一家人实在没有地方住。
我给益娃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益娃吃着烟说,喜娃只读了初中就回到家里,虽说他文化程度不高,可特别喜欢念书娃,眼红那些把书念成去天南海北干事的娃。以前,过年的时候,他最喜欢给门上贴耕读传家这几个字,后来,因为娃没有争上气,就再也不贴了。依照他以前的想法,他和老婆在地里好好劳动,凭着那十多亩地,一定能把日子过好。你们现在也知道,我们这里啥都好,就是缺水,过去,地里栽的还是苹果树,每年入夏的时候,正是苹果的膨大期,这时候地里往往就缺水,一村人都心急火燎地等着下雨,可喜娃从来没有等过天,只要地里一缺水,他就开着“蹦蹦车”一趟一趟到店头镇机井上往回拉水浇树。他这人不怕吃苦,舍得出力,年年把苹果经务得在村里都是挑了梢。在娃还没有整下那麻缠时,他家里就有十几万积蓄,我估计都有二十万,盖蓝翁翁的大瓦房那是绰绰有余,可他当时没有急着盖房,想把这些钱给娃留着,想拿这钱供娃念书呢。
他有一儿一女,还是一对双胞胎。娃在村里念书的时候,虽说不是很优秀,大体上还能说得过去,可到了店头镇,两个娃情况就不行了。在店头镇念书,学生娃就要住到学校,可学校里住的地方又不够,许多家长就在店头镇私人家里给娃租赁房子住。可娃住到学校外边,你就要担心娃管不住自己,没有办法,许多家长把家里的活撂下,跟娃一块住到店头镇,一边经管娃念书一边给娃做饭。
有段日子,喜娃发现媳妇杏花背过他给娃钱,他问杏花为啥这么做,杏花说,娃正长身体不够吃。喜娃说,他给娃的钱都是算过的,不但够用还有剩头,杏花死活不说原因。到地里劳动的时候,喜娃停住手里的活又给杏花说,我知道你给我没说实话,你知道老话是咋样说的?爱娃如杀娃,今天你这样包庇娃,就等于是杀娃呢。杏花这才吞吞吐吐说,我是怕惹事,想息事呢。原来,在店头镇的街道上,经常有几个瞎怂娃,把念书娃挡在路上给娃要钱,杏花的意思叫娃躲着走,实在躲不开就给上几块钱,咱不想惹事,想叫娃平平安安念书。
喜娃当时没有说啥,到了第二天他对杏花说,咱不敢这么下去,咱不能把娃送到学校就不管了,有的人就把地里活撂下,专门住到店头镇经管娃念书,咱没有时间住到店头镇,可咱要经常去看呢,咱要小心娃把书没念成,叫那伙瞎怂娃把咱娃引诱瞎了。隔天,犟牛就开始隔三岔五骑上摩托,吃饭前后去店头镇,圪蹴在学校外边的柿子树下等娃。有一天,他遇上初中念书的同学,同学和他一样,也是为娃念书的事。同学给喜娃说,他娃已经好几回,叫那几个瞎怂娃挡住要钱,他为这事还去找过校长,校长说学校还找到那伙瞎怂娃他大他妈,他大他妈也管不下。喜娃他同学说,他大他妈管不下还有派出所呢。校长说已经给派出所说过,派出所把那伙瞎怂娃还逮过一回。
喜娃听了同学的话,也不知道该咋办。同学哭鼻子丧脸说,现在不仅是那伙瞎怂娃挡着给娃要钱,十字路口那头还开了一个网吧,有的娃不好好念书,拿着他大他妈给的生活费,钻到网吧里头打游戏,你看街边柿子树下圪蹴的这些人,都是把地里活撂下,租了房子住到这里监督娃念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