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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楸夫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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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雨》连载

第四十一章

41

村里已经联系好店头镇的推土机,说早上来庙头平整地基。

在广场的后边,就是架着三个高音喇叭的老柿子树底下向北一拐,有一条生产路,沿着这条生产路向北走不远,另分出一条路向东向上拐去,这条坡路的上边,就是庙头。站在坡底下往上看,这是一个高高凸起的大土疙瘩,也是戴帽山延伸下来的一个小山包。小山的上边,独独地长着三棵老槐树。

村里的善人老婆来了,她们说说笑笑从坡路爬上大土疙瘩,走到三棵老槐树底下。老槐树枝叶繁茂,鸟叫声不绝于耳,像三把巨大的雨伞,遮荫着下边的土地,其中那棵最高最大的槐树顶上,有一个喜鹊窝,站在地上往上看,喜鹊窝就像搭建在云头上一样。老人们在树下摆上祭酒水果点心,点着了香火,一边烧化纸钱一边敲着法器轻声祈福颂唱。我听着奶奶婶婶的诵经声,犹如天籁一般,也猛然觉得,这婉转的颂唱就是乡愁,也是乡土文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站在土疙瘩上环顾四周,山洼里三个自然村安静地坐落在戴帽山半山腰一个浅浅的洼地里。村子里树木繁茂,青枝绿叶间红顶大瓦房时隐时现。在村子的周围,是层层的葡萄园。一条“Y”字形水泥路,把三个自然村连接起来。我又想起王三老人说过的话,庙头是村里的穴口,是三个自然村脉气相通的地方。我这样想着,还真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再抬头看三棵老槐树,更有一种神安气静、根深叶茂和福子荫孙的感觉。

店头镇的师傅用平板车拉着挖掘机停在了路边,他把挖掘机从平板车上开下来,沿着长满荒草的土路爬上了土疙瘩。老书记和欢庆给师傅说了相关要求,师傅开着推土机开始干活。村里的老人们都远远地站着,一边看挖掘机干活一边说着老先人的故事,赞扬着世运老人的善行美德。世运老人说,能给村里做一件善事,是我今辈子最大的福气,回来的这几天,我都好像年轻了十几岁,还是故土亲呀。

山娃说,我爸这次回来,每天高兴得就像个孩子,我婆临去世时,给我爸一再交代说,她百年以后回来了,一定要叫她在老院子里歇上两天。今天挖掘机来了,顺便把我家老院子收拾一下,给里边盖上两间房,给我婆在老院子里举办一个简单的安葬仪式,后边我爸我妈回来也有地方住了。

王世运老人红了眼圈连说了几声好。

山娃看着大家又说,在城里,从早到晚忙自己的事,也就是偶然想一想老家,想过了就忘记了。这次回来,受了我爸的影响,我也有了浓浓的乡愁,小时候的事都回想起来了。

机械化就是厉害,只用了多半个早上,就完工了,把大土疙瘩上边铲得平平展展,还把土疙瘩西坡的路铲宽铲平了。师傅把挖掘机装上平板车,山娃给师傅说,把南窑村他家的老宅院再去推一下。

我对农村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无论是有意义或是没有意义,我觉得它们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我给马书记说了一下,也开车跟着去了南窑村。

开挖掘机的师傅打电话叫来了三辆四轮自卸车。

山娃家荒芜得不像样子的门楼、土墙和乱草杂树,都被挖掘机铲着,一下一下装到四轮自卸车里,拉着倒到院门前的土沟里去了。

南窑村的王三老汉、五老汉、金胜老汉和王好仁又跟着一起来看热闹。他们和王世运老人、山娃远远地站着说闲话。

山娃说,他在城里,虽然也想过老家,却没有回来的想法,可这几天回来,他的想法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不但理解了他爸他妈想回来的心情,也明白了国家为啥要花这么大力气搞乡村扶贫和乡村建设。

听着这话,我急不可待地问,我把你叫叔还是叫大哥?

叫啥都一样。

我叫了一声大哥说,你说国家为啥要搞乡村扶贫和乡村建设?

山娃大哥说,乡村离不开城市,城市离不开乡村,没有乡村的美丽,就没有城市的美丽,城市美不美,源头在乡村。

我呀了一声问,大哥你是干啥工作?

山娃大哥哈哈一笑,要说工作,文明地讲,就是自主创业,开了一家小公司。

怪不得,你也是当领导的人。

是自己给自己当领导。

我说,大哥说的话有水平。

有水平谈不上,就是回到老家的这几天想到的,就是觉得城市再发展,背靠的还是广大乡村,广大乡村就是整个城市的大后方,就像青藏高原是中国的大后方一样。你不敢想,没有青藏高原的中国,同样不敢想,没有众多美丽乡村的中国城市!乡村就是城市的湿地,就是城市的肺。

我一边给山娃大哥鼓掌一边说,马书记以前也把乡村比作城市的大后方,今天你再这么一说,我听得更明白了。

这次回来,我是受到我爸的影响,这可能也和自己的年龄有关,就在今天,我猛然觉得不把老院宅子收拾一下,就对不起我爷我婆,对不起我爸我妈。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我准备回去。茂娃老汉拉着我的胳膊说,走,到家里吃“搅团”吃“搅团鱼鱼”走。我不去,他就生气,说现在又不是缺吃少穿的时候,明明到了吃饭时间,在家门口你要走,这不是给我难看吗?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吃了我一顿“搅团鱼鱼”,就给村里出难题。

这话把我说得很不好意思。

山娃大哥听着就说话了,他说这么多年,我和我茂娃哥在一起还没有待过这么长时间,我茂娃哥家里的事我包了,我借给我茂娃哥十万,叫王军扩建猪场。

走走走,吃“搅团鱼鱼”去。世运老人一手拉着我的胳膊,一连说了三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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