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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马书记叫我在大喇叭里通知一下,叫村里需要衣服的人到村办公室来领。钱款的分配以建档立卡户和村里的贫困户为主,但根据情况,还给五老汉、金胜老汉、王三老汉、春怀老汉、猴子他大,以及像王好仁和王保民这样的贫困户,都照顾了六百元。
由于村里留守的孩子就几个,我先把那些书籍、玩具进行了搭配,有书包、看图识字、铅笔盒、溜冰鞋、花皮球、机器人、滑板车和小骑车等。王骡子老汉的孙女王欢欢,虽然还没念书,也得到了一样的东西,我不想让孩子觉得和别的娃娃不一样。
我在大喇叭里通知了一下,然后就坐在广场等着。最先是王益娃开着他的“宝驴”来了,我叫他签过字领了六百元,帮他挑选了两件衣服。他试着穿了一下,放到车厢里没有急着走,掏出他的短烟锅,一边抽烟一边等着和大家说话。
随后,茂娃老汉的娃王军开着面包车来了。王好仁开着他的带花塑料篷布的柴油三轮车、王勤勤老汉推着自行车来了。王骡子老汉开着三轮车也来了。王喜龙、王强强、王门娃和欢欢几个孩子,高兴地抱走属于自己的那些东西,拿着花皮球在广场里玩耍。看着孩子脸上的欢喜,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可能因为大喇叭里通知了,在地里干活的人就比平时回来能稍早一点。他们一边挑选着衣服一边说笑着。
有人说,城里人真是把日子过腻了,这么好的衣服也不要了?
有人说,现在城里人穿衣服,就不是用来挡风遮寒的,人家是穿样子,是穿好看,再好的衣服只要不喜欢,顺手就撂了。
有人说,现在城里人穿衣服,就是舍得花钱,咱一件衣服几十块,你看这件棉袄,洋气不洋气,没有二三百块怕都买不回来。说着把衣服往身上一穿笑道,你看,这衣服把我整个人都提洋气了。
城里的女娃穿衣服,咱就理解不了,故意给好好的衣服上弄了几个烂眼眼,咱说难看,人家说好看。
社会发展变化呢,咱想不通的事越来越多了。
暮色降临,我看登记表上签字领钱的人,还有两个人没有领,一个是王振鹏,一个是王喜娃。
第二天利用吃早饭的时间,我拿着表开车先去了喜娃家。喜娃和媳杏花正坐在院子吃饭。小桌上放着一碟切碎的葱,一碟我说不上名字的野菜。两个人见我来,把手里的玉米糁子饭碗放下。杏花问我吃过饭没有,我说吃了。我给他发了一根烟说,我把这点照顾款给你送来了。
我不吃烟,却买了一包烟装在身上。我觉得这不仅是人情世故,也便于拉近关系与人交流。
喜娃接过烟说,实在对不住,你看我刚过五十,不少胳膊不少腿,咋好意思领这钱嘛。
解决不了啥大问题,就是单位人一点心意。
我听见大喇叭里通知了,心想我不去事情就过去了,害得你亲自来,你还是个娃,比我娃大不了几岁,我在你手里领这钱脸上都发烧呢。
你不是没有能力的人,村里人都知道。
你越这样说我脸上越是发绕。
喜娃签过字,我没有停,去了北窑村。王振鹏也正在吃饭,他坐在窑门口的矮凳上,地上同样放着一碗玉米糁子稀饭,一手拿着一个蒸馍,一手拿着一根葱。我喊了一声老叔,吃饭呢。他问,你咋来了?
好我的老叔,叫你领点补助款,不见你的人,我不来有啥办法?
他嘿嘿一笑说,几百块钱,够啥用嘛?
有总比没有强嘛。
他咬了一口馍一口葱说,给五千一万还值得跑一趟,几百块钱是哄小孩呢?
还给你留了一件蓝夹克,你穿着试一下,看合适不?
老叔笑道,要衣服顶啥用,咋不给老叔想办法介绍个老婆?你没看老叔一天到晚抓锅抓灶!
我笑出了声,说看你这院子,草长得和人一样高,墙头上还有一个大豁豁,就是给你介绍老婆,人家来一看你这院子,扭头就跑了。
我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过头,接着又说,好我的老叔,你也是考过大学的人,只差了几分。
他突然高声叹息道,好我的娃,人人都给我讲道理,以为我真是瓜(傻)怂?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也是考过大学的人,老汉叔是看见你高兴,就和你娃说了几句笑话。
你啥都知道,为啥还要?
我把后边半句话咽了下去。
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继续自言自语道,人呀,一步没跟上,就步步跟不上。
我却实话实说,一步错了,为啥后边就不改呢?
我有时也想,年轻时为啥就没有转过这个弯?
就是呀,为啥没有?
我给他发了一根烟,他点上吸了一口说,过去了,就回不去了,要是放到现在,我打死都不会闷在家里,早就跑到外边去了。我就不相信,我还不如那些比我笨的人!
这才像你老叔说的话。
村里人都以为我是扶不起的豆芽菜,都以为是书把我念瓜(傻)了。老叔说着嘿嘿一笑又接住说,我也是有过理想的人,可能就是太自以为是,自己把自己没认清,估计得太高,总觉得那几本书不够自己学,认为自己考大学那是袜子穿腿的事,结果,问题就出在这上头。头一年高考答卷子,语文历史卷子上都出现了同样的错误,只拿眼把题扫了一下,就没认真看急急火火答题了,结果把“牛笼嘴”戴到驴嘴上去了。唉,我咋就能犯那么低级的错误,不是这,我眼挤着都走了。第二年高考,心事重重是事实,又是自信把自己害了,其中有一道题,问的是谁谁谁的精神是什么?这道题我背得滚瓜烂熟,到现在都记着,可当时脑子就叫驴踢了,心想这么熟的题有啥答的,先答后边难的,结果到最后,后边的难题把时间占完了,下课的铃声响了,没时间去答前边那道题,你说我昏不昏?咋就弄下这二锤子事。有一道历史题,本来也背的滚瓜烂熟,可就是心里一急,把世纪年代弄错了,那道题要六分呢。唉,我就想不明白,哪是啥地方,那是决定人生命运的战场,自己为啥就沉不住气,为啥就静不下心来?我原谅不了自己,几十年来,自己惩罚自己,从早到晚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胡说冒撂呢。
咋能是这个样子?我喃喃自语,又想起娟丽姨说过的话——他可能一辈子都在怀念青春年少的日子,懊悔自己青春年少时懵懂天真的初爱,可能是在用自己一生,舔尝那份苦酒。
老叔接着说,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都是不踏实,小聪明把自己害了。说着话,他把碗里剩下的那点稀饭一仰脖子喝完了。
我看老汉叔情绪好,就笑着说,你再见过你高中女同学没有?
老汉叔把我瞪了一眼说,你没话说硬想着说呢?
我本来还想接着说,没想到这一句话没说好,落了个大红脸,只好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老汉叔见我尴尬的样子,话软了下来说,没大没小。
我赶紧给老汉叔道歉说,我就是想看能不能帮你,前两天我还给马书记说了,想把你女子往回叫。
不叫,我又没当县长。
你不想你女子?
我是她大,叫我低头去找她?都快二十年了,人家咋没想起要回来?不说这话了,越扯越远。
老汉停了一下又说,能看出来,你是个好娃,今天当了你的面,我把半辈子的话都说了。
我说,村里把危房改造户已经报到乡上去了,最近这几天乡政府就要派人下来入户走访,对家里住房情况和经济收入,挨家挨户往过调查核实,你看你这院子,草长成这这样,不怕乡上人来笑话?后边还要拉砖,你把砖拉回来总不能往草窝里放呀。中午,我帮你收拾一下。
王振鹏听着这话,神情就蔫了下来,说我自己收拾,你给我一铲草,把你委屈了不说,全村人都知道了。
我说,这有个啥嘛!
你嫌我在村里名声还好听?
我不说谁知道?
这就不是裤子里装的事,你干活,北窑村人看不见?两天不出去,给我把名扬得全店头镇人都知道了,你走你走,我撂下碗自己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