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王益娃说着话,来了其他交申请的人,他就不说话了。等别人走后他说,这都是说人的短处,村里的人只知道个大概,我在这里一说,要是传到喜娃耳朵,他后边都不好意思和喜娃见面了。
益娃接住说,有一段时间,喜娃就像被霜打了的草,提不起一点精神,走路老低着头,头上也开始熬出了白发。我给他说,你不如人,有人还不如你,你有儿有女从早到晚还有熬煎事,我和你比,从早到晚只能和自己的影子说话。
到了第二年,有一天天刚黑,我到街上去转,见喜娃坐在他家门口抽烟,他把我叫住说,这几天他心里老觉得惶惶不安,不知道啥原因。我说,啥都好好的,是你胡思乱想呢。喜娃不说话,愁眉苦脸看着街上的路灯。
到了冬天,有一天吃过晌午饭,我和喜娃、五老汉还有下窑村几个人,坐在老皂角树下的石头上说闲话,一辆面包车从坡下边开了上来,走到皂角树跟前,从车上下来几个小伙,一看就是瞎怂。他们一下车就问,王喜娃家在哪里?我们不知道是啥事,不敢接话。五老汉问,你找他有啥事?一个瞎怂说,他娃借了我们公司的钱,我们要钱来了。你想,喜娃猛听到这话,就装不住了,立即梗了脖子说,我娃在省城,咋认得你,咋把钱借到你公司去?有个瞎怂说,你娃是在网上借我们公司的钱。
在网上借钱,我听都没有听说过。喜娃说,娃在网上借,你到网上要去。瞎怂说,你娃给我们留了你的电话,瞎怂说着话拿出手机一打,喜娃身上手机就响了,喜娃脸唰的一下红了。瞎怂说,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就给你娃打电话。喜娃当时没有打电话,手抖得手机都拿不住了。
邻家出了事,我不好意思在街上乱转,就一直坐在院子。喜娃是关了窑门给娃打的电话,我听不见他说啥话,可声音大得很,我能听出他的愤怒和没有办法。第二天吃晌午饭的时候,娃从省城回来了,那几个瞎怂已经开车开到喜娃家门口等着。他们在喜娃家说了啥话,我不知道。过了很久,喜娃就和娃坐着人家的车去了店头镇,天要黑的时候,我正在皂角树下坐着,那车把喜娃和娃送到村口就转身走了。喜娃往回走,脸黑得像锅底,眼盯着地上谁都不看。过了一时,就从喜娃家传来喜娃的吼骂声,他可能是拿棍打娃,要不然娃就不会那样哭,那也是把人气极了。
我实在坐不住,就去敲喜娃家院门,可他把院门在里边关着。窑里边,喜娃的骂声,杏花的哭声,娃的哭声,叫人听着心里都发抖。邻居来了,五老汉说,人在气头上,手底下没轻重。几个人帮着有学从墙上翻过去把院门打开。我们跑到窑里,喜娃红着眼手里拿着棍,娃躺在地上,杏花鼻一把泪一把护着娃喊,你把娃打死咋办呀!有了大家的劝说,喜娃自己圪蹴在地上哀哀地哭出了声。
喜娃一家人在家里睡了两天没出门,到了第三天晚上,喜娃来找我,他一见我就落泪了。我把烟包递给他,他半天把烟都装不到烟锅里去。他吃了一口烟哭着说,八万多块钱……这么厚一沓子……眼睁睁给到人家手里……眼一眨……就像空气一样没了……咱都不敢说一个不字……到现在,我还在做恶梦,总觉得是把咱钱哄走了,是把咱的钱讹走了……人家在手机上一拨拉,我又看不懂……我给人家钱的时候,手都在发抖……那是我和杏花一分一分攒下的,一镢头一镢头从地里刨出来的……人家在手机上一拨拉……这和土匪有啥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