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楸夫的头像

王楸夫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2601/02
分享
《喜雨》连载

第四十章

40

村上虽然与乡政府协调,新媛她大还是没有如愿以偿。最后,经老书记和新媛她大在电话里再次商量,村上把集体“二亩堰”那块地置换给了新媛她大。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关于迁老坟的事,老书记、马书记来到南窑村,把南窑村的王三老汉、王金胜老汉、王五老汉叫到王茂娃老汉家的彩钢瓦大棚底下,用了吃两袋烟的工夫就把事情说好了。因为是给村上修蓄水池,依照乡俗,村里买了两条烟给了下窑村的王老虎,让他叫上两三个兄弟,来老坟里吹一下。王老虎是方圆有名的民间艺人,尤其唢呐吹得好。

棺木是村上在棺材铺定做的,是那种小小的一个人都能抱起来的棺木。迁坟的先一天,南窑村在家的男人,在公墓里选了一块墓地,叫来挖掘机挖好了墓穴。这一天,马书记和王党信本来可以不去,我猜想大家都是想去看一下,人下世后许多年后会变成一个啥样子。

我开车和马书记、王党信来到老坟地边,下了车老远看见南窑村七八个人,和北窑村里五六个人,以及茂娃老汉的老伴樱桃、喜娃的媳妇杏花、有学他妈,还有下窑村的九婆、七婆、秉银老汉的老伴、盼盼他妈、王保民老汉的老伴等村里的善人老婆,正跪在铲过草的一片空地里焚香化纸。

马书记和大家打着招呼,党信看见北窑村的王大宝说,大宝你也来了。

大宝说,水池建好,我也要浇地嘛。

金胜老汉笑道,娃今天才说了一句人话。

骡子老汉笑道,娃以前说的不是人话?

金胜老汉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五老汉说,大宝这娃就是不爱劳动,集体的事从来没有落后过。

三老汉喊了一声大宝说,你听三爷一句话,今年把蓄水池修好,咱浇地就不发熬煎,你再包上几亩葡萄园,少出去逛上几回,发个狠劲,和媳妇几年出去就把日子过好了,当农民不下贱。

大宝不好意思笑道,三爷,您说的话我记下了。

茂娃老汉要过王军手里的“洛阳铲”,往下铲了几下说,三大,我咋感觉地方没选对,下边的土越铲越瓷实。

王三老汉从茂娃老汉手里接过“洛阳铲”又试了几下说,要不往北边再走上几步。

世运老汉说,我想起来了,我大说老坟和戴帽山南边这个山嘴对端着呢。

王三老汉和世运老汉在过脚的“扎扎草”里来回走着,一边向戴帽山南嘴上观看。另选了地方,喜娃接过“洛阳铲”掏了起来。

下窑村的王老虎带着民间艺人出现在地踅头,不是原来说的两三个人,而是七八个人,还有一个女的。他们或背或抱着锣鼓家伙和塑料凳子,一个人肩上还扛着一把铁杈,杈把上挑着一面大锣,沿着地坎走了过来,同来的还有老书记、村主任王欢庆。欢庆走到地的半中腰高声问,找到地方没有?

王好仁高声笑道,你看咱这些后人咋样?连老先人的坟都找不准!

年代早了,都是听老人说的。

喜娃正往下掏着突然喊了一声,透了!没想到窑顶这样薄。

大家一阵紧张。

老书记说,埋人的时候,都选地势稍高的地方,生产队的时候,把这块地平整过一次。

世运老汉说,那就从喜娃掏的这洞朝下挖。

金胜老汉喊着老虎说,快给咱老先人吹上一曲。

王老虎身体魁梧,像犟牛一样留着光头,他拿起唢呐,站在荒草地里说,给老先人吹上一曲《祭灵曲》吧。

他眼睛一闭,收腹运气,立即一串长长的低音长调,在空旷的田野上奏响,唢呐声回旋着一步一步向高处走去,到达了极高处,在那里稍作停留,紧跟着一阵轻锣慢鼓与梆子声,又徐徐地降落了下来,在墓地里婉转回旋。另外几把唢呐随即跟着吹奏起来,与锣鼓、梆子、丝弦声,始终以伴奏者的姿态隐退在其后。王老虎的唢呐犹如领头的雁雨前的风,或粗或细,或紧或慢,或高或低,弯弯转转绵绵不断,似在深情抚慰逝者的灵魂,似在诉说着生命的真谛。它让人想起了风来雨去,想起了春暖花开,想起了高山流水,想起了生生不息,想起了日月轮回以及遥远的星空……

我站在荒草里,看着吹奏的王老虎,听着起起伏伏的唢呐声,眼前就变得恍惚起来,感觉王老虎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变成一个虚幻的影子,用唢呐向大地以及生活在大地上所有的生灵,诉说着生命的喜怒哀乐,吟唱着生命从发生到终结这个过程里,所可能拥有的那种深邃复杂的感觉与情怀,特别是当生命结束以后,灵魂挣脱尘世之后在那个永恒世界里的无我意象……

老虎吹奏完毕,田地里安静了下来。稍许,等大家缓过神,王老虎说,下来叫李秀华给咱老先人唱一段《挂衣戏》。所谓《挂衣戏》,就是在当地流行的一种怀念祖先的秦腔独唱,与《祭灵曲》的意味有相似之处,不过唱戏的人是要穿着“孝衣”,以后人的身份颂唱老先人生前含辛茹苦养儿育女的恩情,唱后人泪珠滚滚日夜思念亲人的心情。但今天秀华不用穿“孝衣”。

李秀华站在天高风野的荒草地里,一声长长哀婉的叫板,跟随着锣鼓、梆子、板胡声,立即走进了戏里。她不再是李秀华,摇身一变变成了逝者的后人,唱得好不动情哀婉,好不泣声难仰珠泪儿滚滚!

王好仁一边听戏一边挖土,突然一镢头挖下去,轰嗵一声,一大块土陷了下去,把王好仁闪得趴在了地上。洞口不到一米深,大家围着洞口朝下看,下边啥也看不见。王三老汉叫把洞口塌陷下去的土掏上来。在洞口底下的东北方向,出现了一个半塌陷的墓穴。站在墓穴口,能感受到从地里边冒出的丝丝凉气,好像还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茂娃老汉弯腰趴在墓穴口,拿着逮蝎子用的“鸡勾勾”灯往里边照,里边照样啥也看不见,同样只有塌陷的黄土。

我都怀疑,这个塌陷的洞穴,是否就是他们要找的很久以前安葬老先人的地方?喜娃下去站在墓穴边,拿着铁锨往担笼里铲土,装满后由大宝提着递给站在墓穴边的王军。王军提着担笼再把土倒在铲过草的空地上。许久,王三老汉下到墓穴口,往里边看了看。喜娃说,土湿得沾锨呢。

王三老汉说,山上石缝里的水流进去了。

王振鹏问,咋不见老先人的遗骨?

王三老汉说,往上走。

他走到土堆跟前,抓起一个土疙瘩说,捡些土疙瘩装到棺材里。

王振鹏问,咋不见老先人的遗骨?

老书记说,这块地就是老祖宗安息的地方,这里每一块土里都有祖先的灵魂。

王三老汉说,祖祖辈辈都说,天是蓝的,地是黄的,人是土捏的。

几位老人没有谁再说话,跪在那堆土跟前捡拾着土疙瘩往棺木里装。我望着天上,耳边又响起王三老汉刚说过的话:

天是蓝的

地是黄的

人是土捏的……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