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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档立卡户名单还在乡上公示着,乡上的赵书记和县上包抓部门的领导来到村里。老书记和马书记把近期扶贫工作汇报后,说目前急需解决的就是修建一个蓄水池。经过商量,村里打一个修建蓄水池及输水管线所需资金的报告,明天由老书记、赵书记和包抓部门领导一起去找县扶贫办和有关部门。赵书记他们走后,欢庆说,如果蓄水池批下来,咱给哪里建呀?老书记说,要建就往高处建,这样水就能自己流到地里。于是,大家决定先去半山腰实际查看一下。跑了半天,把地址选在南窑村与北窑村之间一块撂荒地里,这块地叫老坟里,已经有好几年没人耕种,地里的“扎扎草”长得密不透风,像荆棘似的细枝相互缠绕,脚都踩不进去。但这块地的位置好,如果在这里建蓄水池,村里的地就可以实现自流灌溉。
王党信问,这是谁家的地?欢庆说,南窑村德怀家的。马书记问他家里是个啥情况?欢庆说有两个女子,都在市上工作,大女子已经成家有了娃,老两口去城里给大女子看娃。老书记说,我记得南窑村的老坟就在这块地里。
埋的是哪一辈老先人?
早了,说不清。
都说不清了,还计较个啥?
老书记说,再早也是先人,这事要和南窑村的人商量。
欢庆说,现在南窑村年纪最大的就是王三老汉,咱去问问他。
大家顺着地坎边的生产路往下走,来到南窑村的村口,刚巧碰见王三老汉。老书记喊了声老哥说,正好有事想问你,你干啥去呀?
刚才茂娃的娃来叫我,说世运回来了,在他家里呢。
老书记说,那好,咱一块走。
王茂娃老汉家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大家走到院门口,拴在院子墙角的狗先咬了起来,随之院墙外边也传来了两声狗咬。茂娃老汉和一个老汉还有一个中年人正坐在院子的杏树底下说话。茂娃老汉看见我们,笑笑地站起身。另一个老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老远把手伸过来喊着三哥和春山。
他就是王世运老汉,一个精瘦的老头,和茂娃老汉长得有点像,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衫。
茂娃老汉把马书记和王党信给世运老汉做了介绍。世运老汉看着大家说,老了,娃不放心,开车把我送了回来。
世运老汉的娃王山娃五十出头,正笑笑地给大家发着纸烟。
大家寒暄坐定,老书记说了查看蓄水池的事。三老汉说,那块地就是南窑村的祖坟,要不为啥叫老坟里。至于说埋的是哪个老先人,我爷活着时我就问过,他也说不上来。
那咋办呀?
把老先人迁到公墓里去。
那么大一片地,谁知道老坟的具体位置?
都说在地的东北角。
要把德怀叫回来呢,毕竟是他家的地,只要你三哥不反对,我估计德怀没有啥问题。
这是为了村里大家的事,我咋能反对,我还没有老糊涂。再说,迁坟从过去就有呢。
欢庆说,把蓄水池建好了,就解决了葡萄产业发展的大问题,再给周边栽上树,还把村里的环境改变了,就像小米说的,把咱山洼里村不但要变成产粮产果的地方,还要变成城市的后花园。
老书记说,要把村里建成花园,咱还有好多事要做,咱还要制定老树保护办法,就像村里的那些老柿子树,像下窑村老庙跟前的老槐树,南窑村口的皂角树,北窑村半坡十字的老槐树,还有庙头上的那三个老槐树,往后谁给的钱再多都不能卖。
欢庆说,就是就是,特别是上边有鸹鸹(喜鹊)窝的树,更不能损坏。前几年,村里的老柿子树已经叫外边买走了好多,光是去年开春,村里的柿子树就叫外边人买走了十几棵。
三老汉说,我就反对这事,咱好不容易长大的树,叫别人挖的看风景去了。
茂娃老汉说,村里老树多了,人心里就像有了啥依靠。
世运老汉说,我回来的路上还在想,村里的那些老树还在不在?那些老树和戴帽山一样,就像现在大家经常说的那句话,都是我的乡愁。我这次回来,有两个事要办,一个是想给村里建祠堂,一个是把我妈的骨灰和我大埋在一起。
马书记说,咱中国人的故土观念都深得很,叶落归根是每一个老人的心愿。
世运老汉说,我妈去世前的那年冬天,一心想回老家转一转,我当时想等过罢年春天暖和了再回来,没想到天还没暖和我妈就走了,由于路远不方便往回搬灵,就把我妈火化了。说着话世运老汉落了泪。他接住又说,到现在,我都后悔没有满足我妈的心意,再不把我妈安葬到老家,我就没办法给我妈交代。这几年,我自己也老了,不断想起老家的人和事。人就是这么怪,无论在外边待多长时间,老了想的还是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世运老汉说着话一边抹着眼角一边说,我给山娃说,等我老了,把我的骨灰也埋回来,埋到我大我妈跟前。
我想起在电视上看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一个猴子,成年后离开了原来生活的猴群,形影孤单翻山越岭,来到一个陌生地方,组建了自己的猴群。多年过去了,这个猴子老了,感觉自己将要离开这个世界,有一天,它坐在树杈上,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生活多年的山林和自己的子孙,随后,它谁也没有惊动,悄悄地离开了自己的猴群,像来时一样,再一次翻山越岭,原路返回,回到它出生的那个山洞,然后孤单地死去了。
世运老人说,猴子都这样,更何况是人。
欢庆笑道,猴和人是一样的。
山娃笑道,这次给村里修建祠堂,我大叫我找人设计了一个样板。
山娃说着话,从提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
世运说,一是咱钱不是很多,二是在我的记忆里,咱村里还没有出过做大官的人,像县老爷这样的官都没出过,我记得我老爷以前说过,在他大那一辈人,出了一个县尉,三哥,这事你还记得不?
咋不记得,咱老爷一说起这事,嘴角就冒唾沫星子呢。
都多辈人了,后边再没出过一个能行人,最多就是一个科长。
我六爷还当过连长,上过朝鲜战场。
团长相当县长,连长和科长差不多。
世运老汉吃着纸烟说,咱村和许多村子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村子,住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我想咱不追求过多的奢华,就盖一个朴朴素素的祠堂,咱有了祠堂,不但能祭祀祖宗,还能团结村里人,更能教育咱的后人,对于像我这样在外边的人,就有了念想,有了回家的路。
山娃手指着电脑上边说,这是大门前边的两尊石狮子,这是门楼,这是门楼上悬挂的匾额。在门耧的两边,书写上一副对联,在门楼的里边,左右两边面向院子里各盖上一间厢房。走进门楼,建一座照壁。转过照壁,就是院子,院子分前院和后院,前院的两边咱建上廊房,廊房前边是红漆立柱,里边咱竖上祠堂碑和功德碑,平时咱就坐在廊房底下说事聊天。再往里边走就是祖庙,祖庙咱要高筑基座,踏步设计为十二个台级,寓意就是一年四季步步高升。走上基座,就是祖庙前的门廊,门廊下建四个朱红石柱,石柱下是圆形的鼓石墩座。
世运老汉插话说,前边院子基本就是这个样子。
山娃继续滑动着电脑的页面说,这是祖庙里边的设置,正中央是两根红漆立柱,在立柱的后边设置香案,香案后边就是咱祖宗的神位。在前边的两根红柱上咱写上对联,我大的意思字不要多,就写“慎终追远 奕代流芳”。在神位的上方,咱高悬“世泽绵长”的牌匾,在香案前对着大门的上方高悬“宗源千秋”的牌匾。转过厅堂,就是后院,我大的想法,后院除了栽柏树还要栽青槐。
欢庆说,咱都是普通百姓,这已经很讲究很复杂了,随之又问,这需要多少钱呀。
山娃说,建这样的祠堂,钱够用,我大把一辈子攒的钱都用到建祠堂。
老书记高兴地说,世运老哥,你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呀。
山娃说,我支持我爸建祠堂的原因,就像我爸说的,有了祠堂就有了牵念的地方,就有了回家的路。
世运老汉说,咱把祠堂往哪里建?就建在庙头吧。
老书记说,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想过,只有建在庙头那三棵槐树的位置,那里就是以前建祖庙的地方,据说那三棵老槐树,比咱村北老庙旁边的老槐树还要早。过去我当娃的时候,老一辈人祭祀祖宗,就是在庙头的老槐树底下烧香化纸的。
三老汉说,庙头就是咱村里的穴口,庙头的位置就是咱三个自然村脉气相通的地方,你往土疙瘩上一站,再往咱三个村子看,与站在别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欢庆说,那拱起的大土疙瘩,就是建祠堂最好的地方,这次咱再把它扩展一下,给周围的土坡上栽满柏树。
我不懂的事情就想问,村里不是有个老庙,为啥把这个地方还要叫庙头?
老书记说,村北边那个庙,是供奉天神的地方。庙头这个地方,是供奉老先人的地方。老人去世以后,过了三年就升天了,就变成神了。老人们都说,人过了三年祭日,就进祖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