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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山洼里村,我习惯在太阳落山前后去村里村外散步。这天傍晚,我站在在广场前,望了几眼天边圆圆的落日,转身向街道北边的老庙走去。村里的人还在地里干活,街面上看不见一个闲人,街边的月月红和石榴花开得热烈奔放,许多早开的石榴花后边,已经长出了圆圆的小石榴,整条街安静得只听见我一个人走路的脚步声。
老庙旁边长着一棵老槐树,看上去有几百年的光景,枝繁叶茂树形高大得叫我感到有些吃惊。树冠下的几个横枝上,拴挂了许多新旧不一的红布条。老槐树的旁边,是一座灰砖老庙,老庙上边黑苍苍的瓦楞间,长满着蒿草,多半的瓦沟里还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越发显得老庙的年深月久。老庙里一定是燃着香火,我还没有走到跟前,已经闻见空气里飘散的香火味。在大槐树底下,摆放着六七块大石头,王来娃老汉、王高高和王多多,还有几个看年龄我应该叫奶奶的人,坐在石头上或是自己带的小凳子上说着闲话。我和大家打过招呼,与王来娃背靠背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边看着落日一边听他们说话,感受着农村傍晚的寂静安宁。
王来娃因为老诚实在,王益娃还给起了一个疙瘩娃的外号,就是老诚实在得像树疙瘩。他已经年过七十,仍一个人过活着。本来,他兄弟为了照顾他的生活,想把自己的女子过继给他,以后招一个上门女婿来为他安家立户,可王来娃没有听他兄弟的话。他嫌自己家里穷,不愿意叫侄女跟着自己受罪,更不愿意耽误侄女一辈子的前程。就这样,自己一个人住在土窑里,自己给自己洗衣做饭,煎熬着日子。从这一点上看,老汉表面上虽然老诚,心里却是个明白人。
我和马书记已经去过老汉家,知道半个月前来娃老汉住过一回医院。我背着身问老汉,这几天身体感觉咋样?
老汉爽朗的笑着说,好着呢,多亏了国家,一分钱不要给我把病看好了,还车接车送。
坐在电动轮椅上的王高高说,要不是国家,像咱这样的人,特别像我这连路都不会走的人,活到世上就是受罪唻了。
坐在一边的一位老奶奶像吟唱一样说,娃可怜,你们遇上了好社会,看个病国家还车接车送。
我叫了奶奶问,你咋知道?
老奶奶笑着说,我坐在这里看见了。
我又问奶奶,你家日子过得咋样?
老奶奶高兴地说,好得很,娃和孙子都乖。
多多笑道,是七婆经念得好。
我又问七婆,你念的都是啥经?
七婆拖起了长音说,念《报恩经》《劝世经》《因果经》,还有《娘娘经》。
我说,你能不能给我念上几句,叫我听一下。随即,我取出手机,打开了录音。七婆笑笑地摇动着身体,又像刚才那样吟唱了起来:
正月里呀怀胎是新春
战战兢兢心喜欢
二月里呀怀胎惊蛰天
一日三餐不想吃
三月里呀怀胎麦吐穗
全身上下像抽筋
四月里呀怀胎分四肢
手脚麻木脚底沉
五月里呀怀胎分男女
面黄骨瘦眼落坑
六月里呀怀胎三伏天
汗流满面湿毛巾
七月里呀怀胎秋风凉
堂上扫地难弯腰
八月里呀怀胎桂花香
头昏眼花心发慌
九月里呀怀胎菊花黄
低头容易抬头难……
老庙,古槐,落日晚霞,七婆悠长婉转的诵经声,我竟然听得有些痴迷,猛然觉得听着老人的念经,不仅是一种享受,也是一次学习修身做人的机会。
我问七婆,这经是谁写的?
七婆说,一个传一个,我是跟店头镇“花婆”学的。
太阳落到了山背后,我望着暮色里安静的灰砖老庙和老槐树,竟然有点神思恍惚,猛然觉得,这夕阳、老庙、身上拴满红布条的老槐树,以及老人念唱的经文,都是乡村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果在乡村,没有了《报恩经》《劝世经》《娘娘经》,这个乡村就一定会让人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或者说,这个乡村就会缺了一些什么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