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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晚上时间,我开车和马书记、老书记去了喜娃家。
乡村天空的月亮特别亮,戴帽山好像是用墨画出来的,寂静的街上只有路灯在闪闪发亮。喜娃家的院门已经关了,老书记敲开院门,喜娃惊奇地喊了一声老书记,说天都黑了你和马书记咋来了?
老书记说,白天你忙地里活,只有晚上来,咱坐到窑里说话。
院子里洒满月光,地上落的一枝一叶都看得分明,我们踏着月光走进窑里,杏花正在用一块抹布盖着什么东西。窑里边不是很大,一边是一面土炕,占去窑洞多半边,土炕的对面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电视机却关着。挨着放电视的桌子,是锅灶案板和两个水缸。这边挨着土炕放着一张破旧的双人沙发,沙发的前边放着一张低矮的方桌。再往里去,窑洞中间横绷着一根铁丝,上边挂着一块很大的浅棕色帘子,把窑洞的里边和外边隔了开来。
喜娃从电视机底下的桌子抽屉里拿出一盒烟,给马书记发,马书记接过烟放在方桌上。老书记接过烟点着说,今晚来找你,就是为了申请的事。
喜娃不说话,坐在一只矮凳上一边吃烟一边低头看着地面。
老书记吃着烟说,这是国家大政策,你家里情况明明白白在这里摆着,你又装不到袖子里去。
喜娃低着的光头上又长出一茬白苍苍的短发,粗壮的脖子和坚实的肩膀,显示出平日劳动的辛劳。
从隔帘后边传来一声响动,一只花猫从里边跑了出来,卧在帘子边的一个草垫上。杏花弯腰拿起地上一块石头放到水缸的盖子上,再一低头拿起另一块石头,放在另一个水缸上。
马书记问缸子里放的啥?
杏花说是水和面。
老书记说,你看你家里,都是土墙,要是水泥砖墙,把面袋子放在外边都不怕。
杏花说,前年有天晚上把水缸没盖严,老鼠跑到里头去了,把人恶心得好几天吃不下饭,从那以后,家里再没敢离过猫。
喜娃没说话,把杏花翻了一眼。杏花本来还想说啥话,却把话咽了下去。
老书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对社会有意见,把那么多钱不明不白叫人讹走了,这事遇到谁跟前都一样。可咱反过来想,咱一个小家才几口人,能有几样事按心上来?这么大一个国家,事情又那么多,凡事都要有一个过程,像网上给娃贷款这事,国家肯定要管,不可能叫这事继续害碎娃。
喜娃偏过头看了老书记一眼说,国家为啥一开始就让那些人胡作非为?为啥一开始就不管?不知道那是害娃的事?不知道碎娃还瓜(傻)呢管不住自己?国家说打黑除恶,难道这不是黑社会?
老书记吃完纸烟,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烟锅一边给烟锅里装旱烟一边说,你有怨言,我知道,打黑除恶才是个开头,国家后边肯定还有大动作。可眼前咱先借国家的好政策把房盖了。
喜娃脖子一拧,看着老书记说,咱弄的啥事嘛,咋生下那样的瓜(傻)娃,好好的日子,偏偏要背一个贫困户的名声!
马书记说,网上给年轻娃消费贷款,的确成了一个社会问题,我也听到许多家庭因为这事弄得负债累累。
喜娃说,那和土匪有啥区别,咱又不懂,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马书记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不能因为气恨,就不再往前过日子。你一孔窑洞里放着柴油三轮车、摩托车和农具,一家人挤在这一孔窑洞里,两个娃回来都没地方住,那两间土房子的山墙上裂开那么宽的口子,娃住在里边你能放心吗?
我走出窑洞,院子里黑魆魆一片安静,月光已经偏西到院门前椿树的背后,椿树上的喜鹊窝在月光下模模糊糊,让人感受到乡村生活中诗意的美。突然,从院子一角传来了一声鸡叫。我向前走了几步,看见在南边那孔窑洞的拐角处,还有一孔很小的窑洞,鸡叫声就是从那里边传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