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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老汉的二娃王大光回来了,他五十出头,下巴上留着几撮稀疏的胡子,一看就是搞艺术的人。因为先一天王景明老汉就告诉老书记,他娃大光已经回到了县上,去见几个画画的朋友,明天一大早就回来。老书记就叫我在大喇叭通知,叫村里的几个老人早上来办公室,商量给老先人画“影”的事。
太阳出来的时候,王世运老汉、王景明老汉、王勤勤老汉、王三老汉、王骡子老汉,五老汉、茂娃老汉,金胜老汉,大善人九先生和山娃都来了。王秉银老汉像过去一样,手里提着一大一小两个篮子,大篮子里放了一盆醪糟,小篮子里放着一摞小碗和小勺子。他走进办公室笑道,今天来的都是咱村的老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把篮子放到桌子上,叫大家自己给自己舀。
大家正吃着醪糟,大光来了。景明老汉把马书记、党信、世运老汉和山娃给大光做了介绍。村里的人大光都认识,只是见面的机会很少。老书记高声笑道,今天把大光叫回来,就是商量给咱老先人画“影”,可咱的老先人到底是个啥样貌,咱没有人知道,大家想一想,叫大光根据大家说的给咱画。
金胜老汉笑道,我娃回来给我说,小米在文章里说,老先人来戴帽山都有一千多年了,那时候老先人穿的啥,留的是后背头还是辫子,咱就没有人知道。
九先生说,过去的老人都喜欢留胡子和辫子。
勤勤老汉说,还爱戴瓜皮帽。
三老汉说,就穿粗布衣服,腰里要缠个布腰带。
茂娃老汉说,老先人应该是一个本分的庄稼人。
秉银老汉说,老先人肯定是个本分的庄稼人,不敢画得像个先生。
世运老人说,既要画得像个庄稼人,又要画得像个能行人。
老书记说,世运老哥说的对,既要画得像个庄稼人,又要像一个能行人。
五老汉说,手里应该拿着一个长烟锅,烟锅杆子上再吊一个大烟包。
骡子老汉说,老先人还应该是个高寿的人,就像善人叔。
山娃啥话也不说,只管给几位老人反复地发烟。
大光把正吃的醪糟碗放到桌子上,一边听老人说话一边低着头用铅笔在画夹上画来画去。
景明老汉说,能否在老先人身后把咱的戴帽山画上?
九先生说,老先人还应该坐在一把椅子上,神情上既要显得安静,又要显得有精神。
大光画了许久,又端起桌子上的醪糟碗一边吃一边想。随后,又在画夹上画了许久。然后拿给大家看。
大光说,这是个初稿,没有着色,细节还看不出来,像脸上的皱纹看着就不明显,回去后我再想想,就依照大家刚才说的修改。
画纸上的老祖,阔脸长眉,鼻梁直正,头戴一顶瓜皮帽,背靠着戴帽山,坐在一把圈椅上。一杆长烟锅斜放在腿上,烟锅杆子上吊着一个长长的烟包。
欢庆说,老先人可能就是这个样貌。
骡子老汉说,大光你咋就学会了这本事,大家说着说着你就画出来了?
大光笑道,这是一个基本功,你没看我头上,头发脱得都能数过来。
茂娃老汉笑道,那你和你大比。
大家哈哈笑出了声。
五老汉说,咱给老祖挂“影”,给老祖夫人挂影不?
王三老汉说,过去,都不许女人踏进祠堂的门,更不要说挂影,说女人是外姓人。
大光说,社会进步呢,有的祠堂也挂老夫人。
九先生说,女人为家门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患难与共,没有女人,哪有生生不息?
金胜老汉说,娃走进家门,第一句话老是问我妈呢?很少问,我大呢?我就是在院子站着,也是这话。
景明老汉说,娃是她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想这有多亲。
欢庆说,大和妈一样亲,别人不挂,咱也要挂。
景明老汉说,老祖夫人和咱的老祖一样,应该穿黑色的粗布斜襟棉袍,纽扣就是那种老式的手工纽扣,还应该是小脚,头后边绾着一个泡泡(发髻)。
那时候女人缠脚不缠脚咱就弄不清嘛。五老汉说。
骡子老汉说,应该缠上脚。
勤勤老汉说,脚腕子上要缠绷带呢。
九先生说,画得稍胖一点,还要面带微笑,这样就有福相。
老书记说,老祖夫人也要戴上那种女式帽子,光头不好。
三老汉说,过去女人戴的帽子都是圆帽,有人叫软帽,比男人的帽子更宽松,帽顶上也没有男人那个圆疙瘩。
大家正说着,大光就把画夹伸了过来。
画纸上的老祖夫人,同样坐在一把圈椅上。头戴一顶圆帽,帽子向后有点坠落。神态安静,慈眉善眼,嘴角眉梢带着笑意,双手自然地平放在膝盖上。
马书记和党信不好说啥,一直坐在一边听着。我想,这也是乡村文化祠堂文化的组成部分,也应该是孝亲敬老、建设美丽和谐乡村的一个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