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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的先一天,下午,村里来了许多外村的老奶奶,她们此行来的目的,就是来逛娘娘庙会。
当天下午,老庙前的丁字路口就已经热闹起来,本村的和外村的奶奶婶婶们,都聚集到老槐树底下。由于老庙里坐不下更多的人,只有店头镇的“花婆”、村里的九婆和七婆几位年长的老奶奶,坐在老庙里烧香化纸念经。别的老人把带来的糖果送到老庙里,供奉在香案上,自己则在老槐树底下给娘娘烧化纸钱。老槐树生长了几百年,它荫翳下的土地足以容纳下大家。
在她们眼里,老槐树也是神,和娘娘庙是一个整体。很多老人在老槐树底下烧化纸钱以后,还把带来的红布条或红被面拴到老槐树上。老槐树又高又大,不容易爬到上边去,有年轻的婶婶就站到双腿梯子上,把红布条和红被面拴到树冠下端的树干上。新挂上去的红布条和红被面,被风吹动着,传送着福音。
老庙里香烟袅袅,鼓锣声、铙钹声、木鱼声和诵经声不绝于耳。许多婶婶奶奶或坐在自家的小板凳上,或给老槐树底下大石头上铺上棉布垫子,几个人背靠背坐在一起,听坐在老庙里和坐在老庙门口的奶奶婶婶念经。不久,街上的路灯亮了,锣鼓、木鱼与铃铛声,和着婉转的诵经声,仿佛万籁之音。
第二天早上王党信说,早上不做饭,到庙会上去吃。
我惊讶地问,会上还有卖饭的?
党信说有。
没有想到,来老槐树底下逛庙会的人还不少,甚至有点熙熙攘攘的样子。不过,多半都是乡村的奶奶婶婶,以及跟着奶奶或婶婶逛会的小孩。半条街上,摆满了各种小摊点,有卖菜的、卖肉的、卖黏糕的、卖豆腐脑的、卖油糕的、卖麻花、卖醪糟的、卖浇汤烙面的、卖花衣服鞋帽以及日常杂货的。
我、马书记和王党信,走到烙面摊子跟前坐下。吃浇汤烙面讲究的是汤煎油厚,辣重味浓,漂在汤上的油泼辣子和韭菜花花一口气都吹不透,碎肉块和碎豆腐块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我吃了一口,就辣得直吐舌头,卖烙面的老伯笑道,得是辣子重得吃不惯?我说,就是。他笑道,下一碗把辣子给你踅一下,就是拿马勺底在汤锅里转动着,把辣子向外拨一拨。虽然这样,等吃过两碗浇汤烙面,我头上已经汗津津的。这是烧的更是辣的。
吃过烙面,我跟着马书记和党信,继续在娘娘庙会上转。走到豆腐脑摊子跟前,党信说,乡下的豆腐脑比城里的地道。我们又坐在板凳上,一人吃了一碗豆腐脑。走到卖醪糟的摊子跟前,王秉银老汉非要叫我们吃上一碗。走到卖麻花的摊子前,党信给卖麻花的师傅说,来上三捆回锅麻花,就是把炸好的麻花,再在油锅里炸上一次。做好后,师傅让麻花稍凉了一下,装在袋子里,我们提在手里就打算往回走。
经过炸油糕摊子,我给师傅说,给我装几袋热油糕,我把两袋给了马书记和党信,把一袋麻花和一袋油糕提着给了新媛她妈。新媛她妈和几个婶婶正坐在老庙旁听经。
我又买了麻花和油糕,提着往回一边走一边想,这小小的娘娘庙会,真的是太有意思,太有情趣了。我想起了七婆曾坐在老槐树底下念《报恩经》的情景,再一次想到,如果乡村子里没有了这一年一次的“娘娘”老庙会,没有了老人的诵经声,没有了淡淡的香火味,那乡村生活就一定是欠缺了什么东西,缺少了一些什么味道。
对于那些婶婶和奶奶来说,这不仅是她们无法忘却的农村记忆,更是她们无法丢下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