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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楸夫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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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雨》连载

第六十五章

65

吃过早饭,我想到工地去转一下,刚走出广场,见街上有人骑着摩托车,把双脚拖在地上,像人走一样从街上开了过来。摩托车前边装了一个小喇叭,老远都听见里边在反复地喊:收蝎子了!收蝎子了。

我站在街边等着,等他走到跟前喊了一声师傅。

他停住摩托车问,你有蝎子?

我掏出烟给师傅发了一根笑道,这几天有人逮蝎子了?

你没看天都热成啥了。

我问今年一斤蝎子收多钱?

这几天是五百二。

蝎子为啥这么值钱?

它作用大嘛,风湿骨寒,疼痛瘀肿,眼斜口歪,羊角抽风都能治,有人还把蝎子当菜吃。

我笑道,你知道得真多。

成天干这事,听别人说呢。

那你一定认识王茂娃老汉?

师傅哈哈一笑,你说的是碎眼老汉!咋不认识,年年都到老汉跟前收蝎子。你没蝎子,不和你谝了,随即骑着摩托车走了。

没等天黑,我给马主任和王党信说,我晚上想跟茂娃老汉去逮蝎子。

王党信说,你跑不过老汉。

我自信地说,老汉能行我就能行。

党信说,要去,买个手电拿上。

我对党信说的话虽然不以为然,还是开车到店头镇买了一个手电,因为多多家要盖房,把以前的商店停了。

我开车来到茂娃老汉家门前,没等我叫门,两声狗咬把老汉引到了院门外边,他看见我问,天都黑了,你来有啥事?

我想跟你逮蝎子。

你跑不动,跑到半夜腿疼得就跑不动了。

我奇怪地说,你能跑动,我咋跑不动?

世运老人从院子走出来说,那是天天锻炼出来的。

茂娃老汉笑道,要去,拿个棍,给腿上助个力。

老汉叔找来一根棍给我,随后又去屋里换了一件蓝色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给头上戴着一个“鸡勾勾”灯,肩膀上斜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兜,自己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细的木棍。

天上有半个月亮,老汉叔带我出村没走多远,就拐到野地里去了。这是一片葡萄园,土崖有两米多高,老汉叔就顺着土崖底下往前走。头上“鸡勾勾”紫色的灯光在土崖上摇来晃去。虽说是葡萄园,脚底下仍高低不平,葡萄树的枝叶延伸到地坎跟前,我不停用手忘一边拨着。天上尽管有月亮,可地坎下仍黑乎乎的,我拿手电照着,还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小腿处被磕得生疼。我爬起来拿手电仔细一照,原来是牵拉葡萄杆的一根铁丝,因为被树叶遮挡着,就没有看见。我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往前走,地头已经传来老汉叔的喊声。

我走到地头,灯光已经出现在另一台地坎下。戴帽山看上去黑魆魆的,月光照耀下的沟道,空虚寂静灰蒙蒙一片。看不见老汉叔,只看见走动的灯光,我追过一片葡萄园,老汉叔正坐在土崖底下吃烟。没等我说话,他说,这里有一口干窖,怕你不知道掉下去就麻缠大了。

土崖下长着一片毛柴,毛柴中间,是一口干窖。

我问这里为啥有干窖?

收路上的雨水,生产队时候在这块地里种西瓜时打下的。

你走这么快,能逮上蝎子?

老汉叔把烟锅在木棍上弹了弹说,有没有一眼就看见了。

我想,咋能一眼看见?还没等我问,老汉叔已经起身往前走去,他根本不看脚底下,眼只追着灯光。相反,我却要时时地注意脚下。就在我绕过一堆土抬头的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一个颜色怪异的东西向前移动,黄亮黄亮中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妖邪,吓得我头发突然竖了起来。老汉叔把木棍往土崖上一靠,从口袋里拿出瓶子,把那个怪异的东西夹住,装进了瓶子里。动作之快,超出我的想象。

是蝎子吗?

不是蝎子能是啥。老汉嘿嘿地笑道。

蝎子咋变成那样子?

灯光照得嘛。老汉叔说着话又向前走去。

快走到地踅头,又看见两只蝎子,因为土崖高够不着,老汉叔举起木棍,把一个蝎子拨了下来,赶紧拿镊子逮住装进瓶子。接着用同样办法逮住了另一个蝎子。

跑过五六台地,来到一片撂荒地边,老汉叔说,地里草深不好走,你坐在这里等着我,我在下边地里转一圈就上来了。

我的确感到有些累,就坐在沟坡上,看着老汉叔向坡下边走去。转眼,就看不见老汉叔的身影,只有一团灯光在土崖上晃来晃去。同时,在沟的对岸,也出现了一片灯光。

夜色更加幽深寂静,天上月亮比之前明亮了一些,宽阔的沟道越发变得迷蒙。周围虫鸣声响成一片,有的音细如丝,有的高调聒耳,像水一样漫过山野。沟对岸的灯光看不见了,老汉叔头顶的灯光也越走越远。寂静的夜色让我感到有点害怕,慌忙起身拄着木棍打亮手电向山沟底下走去。

老汉叔看我下来,走到我跟前说,本来想到沟北里去,可毛娃去了那里,咱就不去了。

我问毛娃是谁?

老汉叔说,就是沟对岸逮蝎子的。说着话,他带我向南走去,翻过一道土沟,爬上另一道土梁。站在土梁上往下看,依旧是层层梯田。

这是谁家的地?

以前是山前大队的,生产队时候都是庄稼地,这几年,沟上边的地还有人种,下边的地都变成撂荒地了。

为啥不栽树?

栽过,水没跟上。

走过两台地,老汉叔站在半腿深的荒草里说,你看荒草里还长着苜蓿,多年前有人想在这里养羊,在这里种了许多苜蓿,还在前边还打了四五眼窑,不知啥原因,羊没有养起来。

从这块地走过去,果然看见一处长满荒草的院子,院子的土崖下有一排废弃的土窑洞。长满野酸枣树和杂草的院子里虫鸣声一片,在月光底下愈显得寂寞荒凉。我向弯曲幽深的沟道望了一眼,想起了荒烟蔓草的话。

老汉叔向院子的土崖下走去,这里一定很少有人来,在一面土崖上,老汉叔接连逮了六七个蝎子。走到窑洞跟前,月光和灯光下,窑面上出现一道蠕动的冒着邪气的东西,我吓得尖叫了一声,出了一身冷汗。老汉叔哈哈一笑说,是长虫(蛇)。

我双腿发软说,咱歇一下,我走不动了。

我和老汉叔坐在院子外边的地坎上。老汉叔拿出烟锅抽着烟说,你没见过,肯定害怕,我兄弟劳动也逮过蝎子,就是因为吓了一回,把魂吓丢了,再不逮蝎子。

我问咋把魂吓丢的?

老汉叔说,劳动按理说也是胆大人,有一回跑到公墓里逮蝎子,正逮着就没有留意,一回头,突然看见了“鬼”,看着他嘿嘿发笑,把劳动吓得当时就坐在了地上。

我问是咋回事?

老汉叔说,公墓里,坟堆一个连着一个,特别是晚上,很多人都不敢去,劳动想那里的土崖上肯定蝎子多,他没想到还有人和他的想法一样。劳动正在逮蝎子,没想到在公墓里碰见了同行,他无意中一转身,紫光灯正好照到那人的脸上。你不知道,紫光灯往人脸上一照,人的牙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那人还张着嘴一边看劳动一边笑,把劳动吓得当时就瘫坐在地上,要是劳动有心脏病,当时都能吓死。从那以后,他再不逮蝎子了。

休息了好长时间,我才缓过精神,又跟着老汉叔逮蝎子。半崖上出现了三个蝎子,老汉叔举起木棍把一个拨下来逮住放进瓶子,再抬起头,一只蝎子跑得不见了,另一只跑到了更高处。老汉叔一笑说,算了算了,说不定这个和跑了那个是两口子。

我忍不住就笑起来,想老汉叔还是一个有趣的人。这时自己的膝盖却疼起来。我说,我膝盖疼。

老汉叔走到我身边说,我说你不行,你还不信。咱坐在这里歇一时就往回走,你还是个娃,落下病根就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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