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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辗转反侧,起身写起了驻村日记——
今天,太阳还没落山,西边的天空彩霞漫天,我和马书记到村子外边的葡萄园,去看望住在果树房的一位老人。老人是有儿子,儿子和媳妇就住在村里一座院子,院子前边盖有弓脊大瓦房,后边还盖有三间厢房,院子里全用青砖铺了地面,和老人住的果树房比起来,就是天上和地上。
我和马书记走出村子,大老远就看见老人,蜷曲着身体坐在果树房房外边一块石头上,一边吃烟一边望着落山的太阳。那间土坯房子,房顶是用茅草搭建的,在夕阳下更显得破烂简陋。就在马书记和老人说话时,我走进土坯茅草房里看了一下,里边土炕土锅台,墙根因为潮湿,都长出了发黄的草叶。我难以置信,作为亲生儿子,于心何忍让老人孤零零生活在村外边水电不通的果树房?那个当儿子的是否想过,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老人一个人睡在野地里黑洞洞潮湿的茅草房里,是怎样一种凄凉的心情?如果遇上了吹风下雨落雪天,儿子又是否会想到睡在果树房里的老父亲?是否会想到那一天老人晚上想不开,或是身体突然出了意外情况咋办?
我在想,这个儿子也老大不小了,也养儿养女,儿子都参加了工作,难道就没有将心比心?难道忘了做人的基本底线?忘记了古人说的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忘记了老人说的忘恩负义、XX不如这句话?我们中国人,是最讲孝道的民族,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二十四孝故事里,就有“王祥卧冰求鲤”、“老莱子戏彩娱亲”的故事,难道你就没有听说过?前几天,北窑村的十婆下世,作为驻村干部,我和马书记老书记前去吊唁时,在十婆的棺木上,就看见一边雕刻着“王祥卧冰求鲤”“孟宗哭竹生笋”,另一边雕刻着“老莱子戏彩娱亲”“黄香扇枕温衾”的故事。老人虽然走了,她的儿孙们仍然以这样的方式,表达着对老人的思念与孝敬……
写完这些话,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因为是晚上,就难以控制心中的愤懑,就缺少考虑,甚至是想故意而为,头一发晕,把这段话发到了戴帽山高山葡萄群里。这一发,自己心里倒是有了几分解气,当感觉不妥时,已经撤不回来了,索性一翻身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竟把这事忘了,刚想坐在门前看书,王狗娃和媳妇来了。狗娃媳妇比她男人走得还快,气汹汹走上平台,站在我跟前说,你就是小米?
我说就是。
就是你在群里发的那些话?
我故作镇静问,咋了?
还咋了?我问你,你写的那两个叉叉是啥意思?你凭啥骂人?你们城里人把农村人当瓜(傻)子呢?
我没有防备,狗娃媳妇突然伸手在我脸上抓了一把,我立即觉得脸上烧啦啦的。
马书记从房子跑出来喊,你咋动起手唻?
狗娃媳妇在地上一跳,你们今天就给我把那两个叉叉解释清楚。
马书记此时也发了火高声说,一村人,为啥非要给你解释清楚?
狗娃站在一边说,他写我家的事,当然要给我解释清楚。
马书记生气地说,你还知道是写你家的事?你说这话都不知道脸红?你看你啥年龄了,咋就不知道羞耻呢!那些话是我叫小米写的,那两个叉叉就是表扬你呢,说你大把你养大了,给你把媳妇娶了把房盖了,你就应该叫老汉睡到果树房里,就应该给老汉断水、断电、断粮,把老汉饿死去,到时候你再叫上一台大戏唱一下!
狗娃媳妇说,谁断水、断电、断粮了?你这是栽赃。
欢庆来了,大声喊,你在这里耍啥疯婆娘?
狗娃说,小米凭啥在群里骂我?
欢庆看着我的脸问,脸上咋了?
我不知道怎样说。
欢庆把狗娃媳妇看了一眼,随之看着狗娃骂,看你的年纪,我都不应该骂你,你真是个瞎种。说着话一拳把狗娃打了一个趔趄。
马书记赶紧上来拉欢庆。
狗娃媳妇喊,你凭啥打我男人?
你个麻迷婆娘,打你男人还是轻的。
狗娃媳妇说,你管村上事,还管到我家里来?
你是不是山洼里村的村民?
狗娃圪蹴在地上说,他就不应该在群里发。
你还知道要脸?老人住在果树房,村里谁不知道?
就是知道,也不能发。
欢庆没有说话,突然在狗娃身上踏了一脚,把狗娃踏得坐在了地上。狗娃媳妇见状,一尻子坐在地上哇哇地大哭起来。
老书记来了,看着眼前的情景说,狗娃,你既然是这态度,村上也没能力管,那就打电话把你娃往回叫,叫你娃回来给咱处理,你娃咋说也算是干国家的事。说着又给欢庆说,你给海浪打电话。
欢庆拿出手机要打电话,狗娃媳妇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欢庆跟前一边夺手机一边喊,不要给我娃打电话。
欢庆把手举起来拨电话,狗娃过来也要夺手机,老书记黑着脸吼了一声说,既然你有理就叫你娃听一听。
党信从乡上来了,跑过来把狗娃拦腰一抱,摔到了一边。
欢庆拨通了电话,并把免提打开。他叫了一声海浪说,我是村上你欢庆叔,你大你妈一大早找到村上,还把驻村干部小米的脸挖破了,嫌村上管你爷的事,你给咱评一下理。
海浪在手机里生气地说,你一打电话,我就知道是这事,今天天还没亮,我海子兄弟就给我打电话,叫我在咱戴帽山高山葡萄群里看,我一看就明白是写我家的事,说的是我爷,你把手机给我妈。
欢庆拿着手机走到狗娃媳妇跟前。海浪在电话那头生气地大声说,妈,你能不能消停消停,不要叫村里人看咱家笑话?你和我大好好对待我爷,别人拿啥事说咱?你和我大咋样对待我爷,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一回到家里,你和我大就把我爷叫回来住上两天,我一走,就又把我爷撵到果树房住去了,你瓜(傻)了我大也瓜(傻)了?我爷跟前能有几个钱,那都是我姑和我给我爷的几个零花钱,还有国家每月给我爷卡里打的那点钱,我爷自己舍不得省下来又给我姑,你成天为这事和我爷过不去。我大是我爷的娃,我姑就不是我爷的娃?我过年的时候去我姑家里出门,还给了我姑五百块钱,你去给我姑要去!你和我大是我的亲人,我爷也是我的亲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我爷那么大岁数,还能活几天?我爷要是住在果树房里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和我大。我就不理解,你和我大能把这样的事做出来。那个小米,我虽不认识,可人家说的那些道理也是我的心里话。好了好了,你既然嫌弃我爷,那我就给我姑打电话,叫我姑把我爷接到她家里,我每月给我姑打上一千块钱。那土房里没水没电,你叫我爷咋在里边生活,你和我大都不怕遭罪吗?都不怕周围的人骂吗?你和我大就给我在前边好好做榜样,等你们老了,我和媳妇也这样对待你和我大。你成天听外人的话?别人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你把电话给我欢庆叔。
海浪给欢庆说,我通过微信给村上捐了两千元,以后村上有啥事给我说,不叫我大管。早上刚上班,事情多,我正忙着,是躲在外边说话。
老书记说,听娃说的话,咱大人脸红不红?脸烧不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