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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鹏家破旧的木院门上挂着锁子,门前的杂草已经收拾过,原来坑洼不平的地方用土垫得平平展展。我走到院墙的那个豁口处,踮起脚往院子里看,院子里边也收拾过了。
我知道他家葡萄园在那里,就在车上取了自己在店头镇买的一顶草帽,沿着地坎边一条三轮车路往前走。太阳快升到树梢上,照在人身上感到火辣辣的。穿过几片葡萄园,再走过一段坡路,就到了王振鹏家葡萄园上边的地坎上。站在高高的地坎上向四周望去,层层的葡萄园里,能看见村里人劳动的身影。王振鹏头戴一顶竹网帽,正坐在地坎上一棵柿子树底下吃烟发呆。我走到他跟前叫了声老叔说,你坐在这里想啥呢?
他一脸沮丧说,能想啥,这天不下雨,把人能急死。
我说,喜娃开着车拉水浇地呢。
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你来干啥?
想帮你干活。
这葡萄园里又热又闷,你又穿得干干净净,不怕把身上弄脏了。
弄脏一洗就干净了。
我知道你是来监督我,看我把院子收拾干净了没有,我已经把草收拾完了。
你在地里干啥活?
剪闲枝掐胡子。
啥是胡子?
就是长在叶杈中间的细枝枝。
他把烟锅在地坎上弹了弹,把烟锅往口袋里一装,起身走进了葡萄园。
啥是闲枝?
你看这些枝,胡乱长着,和葡萄争水肥,把它不剪掉,葡萄就没劲往大的长。这胡子长在叶子后头,你看它细细的,可长得快得很,在树上像线一样胡绕蛮缠,留着没用,也和葡萄争水争肥呢。
我跟在他身边看了一时问,你有剪子没有?
没有。
那我掐胡子。
葡萄园里没有一丝风,我脸上流着汗跟在老叔身边干起活来。他再没有叫我走,从口袋掏出一把剪子说,你拿这个剪。
把剪子装在口袋咋说没有?
就这一把,是我用的,就不想叫你在我身边待。他用手指掐着闲枝和胡子说。
我看他几个变得畸形的手指头,已经被枝叶的汁液染成了绿色,手上的老茧像柿树皮,长长的指甲像贝壳一样。
我笑道,你劳动把手都弄成这样,益娃还给你起了那样一个外号?
人家起得没错,我不打牌,不想和人说话,没事就喜欢坐在门口石头上看风景,看着看着就打起瞌睡。但再懒,我得吃饭呀,这几亩葡萄园,总不能像党信说的那样,给地上画个鳖,叫鳖给我干活。他说着自己笑了起来,随后又接住说,我不像人家买了旋耕机割草机,我地里的草都是我用锄锄的,用手拔的,每年我卖了葡萄,就要拿圆头锨把地齐齐(全部)往过踏着翻一遍。
他叹息了一声接着又说,我这辈子,谁都不抱怨,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我妈跟我没过几天好日子,好在我妹子人能行,日子过得好,一年四季天冷天热了,就把我妈接过去享几天福,可我妈在我妹子家里总停不住,她老操心没有人给我做饭。唉唉,不说了,就我这怂样子,一步没弄好,就落下眼前这样个光景。
我笑道,你如今刚过六十,要是再活三五十年,都这样过吗?
你咋不说我再活一百年?
见老汉的情绪好转,我就想说我娟丽姨的事,问他知道高中女同学的情况不?
老汉叔说,你咋又提这话,你是啥意思嘛?往回走,不干了。
说着话他向葡萄园外边走。
走到半路上他却给我说,我为啥要知道人家的情况?我还嫌自己把自己这辈子没作践够吗?人再低贱,也不能低贱到像狗一样。
说着话他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年轻时不懂事,现在都活老了,把世事再想不明白,就真的活成狗了。
我还能再说啥吗。
走到院门跟前,他没有拿钥匙,用手把锁子一拽就开了。
我笑道,老叔,你这锁子咋是个聋子耳朵样子货?
你咋不回去?
今天和你一块吃饭。
你快回去。
我想和你再说说话。
都说了半早上,该说的都说了。说着他就推我走。
我坚持没走,自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老叔再没有说啥,走进窑洞里揭开水瓮说,昨天下午干活回来,给自己做了两碗扯面,吃了一碗,给今早上还剩了这一碗,在水瓮里放着,你来了,就这一碗面,你吃呀还是我吃呀?
我走到水瓮跟前一看,水瓮里有多半瓮水,水面上漂着一个铝盆,里边盛了半下扯面。
我鼻子有些发酸,说你从地里干活回来是个热人,这凉面敢吃不?
不怕,我撒上一碗热糊糊(水和面粉做的一种稀饭),就着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