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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楸夫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26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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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雨》连载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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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鸡叫声还此起彼伏,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王秉银老汉的两个娃大田和小田,用两辆车拉着醪糟和麻花来到广场,招呼早来的人吃醪糟。有人一边吃一边笑,你这个小碗碗,我一顿能吃八碗。秉银老汉笑道,你尽饱吃,想吃几碗就吃几碗。有人笑道,全村一人吃八碗,你老汉不心疼?秉银老汉说,世运老哥在前边给咱做榜样,大家吃我醪糟是看得起我。

天色渐亮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来了,新媛她大、她妈和她姐也来了。戴帽山背后出现几抹曙色,老书记大声说,吃完醪糟的人往祠堂走,没吃的赶紧吃。秉银老汉给大田和小田说,把车开到祠堂门口,叫没吃的人继续吃。

众人眉开眼笑,表现出从来没有过的高兴。一路上大家的话题围绕着祠堂,围绕着路上挂的几个横幅。祠堂里地方本来也算宽敞,但大家走进去,就显得有点拥挤。依照事先的安排,锣鼓队的位置在十二级台阶上,善人老婆们坐在祠堂里的香案周围。其余的人随意站在院子的三个大槐树底下或是两边的廊房下。南窑村老八在县城开婚庆公司的娃王建军,拿着摄像机跑上跑下在摄像。

庆典仪式开始了。欢庆站在祠堂二层的门廊前边说,今天人多,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到祠堂里来,年轻人就在院子里给咱祖宗磕头。老书记看着院子里的人高声说,父老乡亲们,对于我们村里的人来说,今天是个大吉大庆大好大喜的日子,是咱们村最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世运老哥积德行善,把一辈子积蓄拿出来,给咱村修了祠堂,往后,咱就有了祭奠祖先的地方,就有了教育后人的地方,咱村里的人,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着,咱的祖宗咱的根就在这里。今天,咱的祠堂就要举行落成大典,首先,咱们以热烈的掌声,对我世运老哥和山娃表示衷心感谢!

一阵掌声过后,老书记说,庆典正式开始,第一项,放炮!

为了保护老槐树,王军、建设、大海、拴牢、保成、小田等村里的年轻人,从大庙一层抱着鞭炮、礼炮跑向祠堂外边的坡道上。他们先放鞭炮,再放礼炮。尽管在祠堂外边,鞭炮的声仍震耳欲聋,礼炮仿佛一支支火箭,嗖嗖地蹿升到半天空,接着是一声声爆响。我和新媛站在一起,像大家一样,开心地抬头望着天空。

礼炮燃放完毕,老书记又高声说,叫锣鼓队给咱敲《盛世太平大鼓》。

一面碾盘一样的大红鼓放在十二级踏步的最上头,王老虎和王大宝相视一笑,拿起缠着彩带的鼓槌,高喊一声,随即三声重槌重鼓,随后一百面月盘一样大、后边缀着彩带的铙钹迎天而击。接下来是分槌重鼓、是喜上眉梢、是双槌奔月、是八面来风、是天花纷纷。那些敲锣击钹的人,分别站在一级一级的台阶上,眉开眼笑,跺脚、抖肩、仰头、扭胯,动作夸张走样,得意而忘形。

锣鼓声过后,老书记拖着长音说,给咱老祖宗揭彩!乐队起乐!

随之,王老虎拿起唢呐,和五老汉的大娃王国强等十二个民间艺人,吹奏起《颂神曲》。王国强以前也跟着王老虎吹唢呐,因孩子到县城念初中以后,就带着妻子一块去了县城,一边打工一边经管娃念书。

一阵舒缓绵长嘹亮的唢呐声过后,祠堂里的善人老婆们,敲击着小鼓、小锣、小铙钹和木鱼,咏赞起祖先的德恩。老书记、九先生、世运老人和景明老汉走上前,给“老祖”和“老祖夫人”揭彩。

彩绸被缓缓拽下,两位老祖的画像突然从岁月深处走到了亲人面前。大家不约而同嘘声一片。

老祖背靠戴帽山,眼神安静地坐在一把深红色的老式圈椅上。他寿眉阔脸,留着稀疏花白的胡须,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粗布瓜皮帽,身穿一件藏青粗布老棉袄,腰缠灰蓝长腰带,脚腕上缠着黑色宽绷带,一杆老粗老长的旱烟锅斜横在腿面上,烟杆上吊着一个长长的大烟包,烟包上绣着一个红红的“福”字。特别是老先人花白稀疏的胡须,黝黑沧桑的面孔,像犁一样耕出的皱沟,抓烟锅的手指上突起的骨节,以及经历风雨后那种安静的眼神,都逼真到触目惊心的境地。

老祖夫人面如月盘,黝黑发亮,头戴黑色宽松圆软帽,眼角额头布满皱纹。身穿一件灰蓝的斜襟棉袍,双手自然地平放在膝盖上,脚腕上缠的绷带平平展展整整齐齐,“三寸金莲”格外引人注目。她嘴角眉梢堆满微笑,坐在老祖先人身边另一把深红色圈椅上,神态安静,喜悦和善地看着大家。

没有人不相信,“影”上的老祖和老祖夫人,不是自己的老祖宗。

老书记高声喊道,供奉列祖列宗神位。

在唢呐、二胡、笛子、梆子和铜锣声中,在善人老婆们的小鼓、小锣和木鱼声中,九先生把写着“供奉王门历代列祖列宗之神位”的牌子,从神龛中安请到苍柏翠枝簇拥的神台之上。

接下来,由九先生、王三老汉、老书记和世运老人,上香燃烛。再由善人老婆组织村里的少男少女向祖宗敬献祭品,把高斗架蜡、花篮、花环、长明灯、富贵灯、宝莲灯、相思树、摇钱树、金银山等敬置于香案两边。把锦缎、糕点、苹果、寿桃、葡萄、石榴、香蕉、寿馍、祭酒等供奉到香案之上。祖庙内香烟袅袅,酒果飘香,乐曲声不绝于耳。老人们在九先生和王三老汉带领下,在绵长的唢呐声中,庙里和院子里的子子孙孙们,向老祖宗行“三跪九叩”祭祀大礼。大礼结束,老书记又高声喊道,吹《山高水长》。

跟着几声锣鼓,唢呐手吹奏起《山高水长》。乐曲或舒缓深情婉转,或悲情宽广深邃,循环反复如泣如诉,歌功颂德,盛赞春风时雨,生生不息。站在祖庙内外的人,都凝神静气,心生无限敬意。

接下来由九先生站在香案前,面向祖宗,宣读重建王家祠堂募捐倡议碑文。由王世运老人面对祖宗,宣读重建王家祠堂碑文。由王三老人面对祖宗,宣读重建王家祠堂功德碑文(捐款人名单),由欢庆面对祖宗,宣读山洼里村村规民约(族规祖训)碑文。

为了叫站在院子里的人也能听清楚,王建军还专门安装了话筒音响。

等这一切进行完毕,由马书记讲话。

马书记动情地对大家说,今天,我作为一个驻村扶贫干部,很荣幸参加如此盛大的庆典活动,我也很受感动,很受教育。首先,我向在祠堂建设中慷慨解囊,捐资出力的各位村民表达自己的敬意。

在我们中国人心里,祠堂是供奉共同祖先的神圣殿堂,是我们中华民族姓氏宗亲的精神家园,是我们追宗祭祖最重要的活动场所,是团结族人、凝聚亲情、传承孝道文化、开展崇尚习俗教育和爱家爱国教育最有效的地方。

大家都看见了,在我们祠堂门楼的两边,写着“追宗祭祖,爱国守家”八个字,这话说得明明白白,简简单单,一看就懂,却再好不过地说明了我们修建祠堂的目的和意义,希望大家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因为我们记住了这两句话,就记住了我们做人的本分,就记住了乡愁。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世运老人时,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有了祠堂,就有了回家的路。

今天,大家在来祠堂路上,也看到了挂在路上的几条横幅。为啥要挂这几条横幅,我想大家心里都明白,就不用我多说。这里我最想说的是,在过去,祠堂主要是家族议事的地方,许多祠堂的墙上,都挂有“家训”“族规”“家法”等内容,今天,我们把山洼里村村规民约刻石竖碑,这就是我们的族规祖训,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行为准则,其中的条款,与我们中华民族很久以来形成的传统美德是一致的,与我们今天的“爱国守法、明礼诚信、团结友善、勤俭自强、敬业奉献”基本道德规范是一致的,也与我们建设美丽文明乡村的精神是完全吻合的。希望我们每一个村民,都要以村规民约也就是族规祖训,来约束自己的行动,为建设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村容整洁、风景如画、生活富裕的山洼里村,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在功德录里多写上几回自己的名字和感人故事。

老书记接住说,今天,我们重建了祠堂,后边,我们还要修村史族谱,还要续写功德录,我们不但要把村里过去的人和事记下来,还要写我们村里后边的好人好事。我建议,请村主任欢庆再次宣读山洼里村村规民约,也就是我们的族规祖训。

欢庆站到祖宗面前,再次宣读村规民约(族规祖训)。宣读完毕,由老书记以村里名义,向世运老人和山娃赠送锦旗,上面写着:春秋典范 德泽家乡。

掌声长久不断,世运老人热泪纵横。

锣鼓队随即敲起《吉祥中华·风调雨顺》。

最后,由欢庆代表村委会和每一个家庭户主,在祠堂院子里签订《自觉践行村规民约(族规祖训)保证书》与《邻里和睦相处及红白喜事承诺书》。保证书与承诺书都一式两份,一份自己保存,一份装在盒子里保存于祖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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