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到入了2000年的六七月份。大雁煤业公司的改制方案终于浮出水面。不是下岗分流,也不是转岗就业,而是来了一个“买断工龄”的说法。
随着公司总经理何青海在一矿俱乐部发出动员令以后,我们第三煤矿的文件也下发了。我几乎没和小芹她们家人商量,就写了一个自愿买断工龄的申请书,然后就找到矿领导签字。那也是我第一次跟矿上的老大进行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面接触。我的申请顺利地通过了,紧接着,我就拿着矿里开的《申请》跟着“大部队”,去公司劳资等有关部门去领取补偿款。估计总计到手7000多块钱吧,一个工作就被我卖了。去掉还账的(结婚的时候,赊了一台电视机,还有平时借单位同事的几百块),剩下的也就4000多一点。
小芹她母亲知道了此事,就过来过问,“你买断工龄去哪里?小芹怎么办?”我说去上海,等我有了落脚的地方便让她过去。“你上海那里有什么亲戚吗?”“我弟弟在那里!”
原本这个家就不属于我,能带的东西,只有我曾经发过了一些报纸,还有几件衣服,一个不大不小的牛仔包,已经足够了。记得临行的那天前夜,我还写了一篇《煤城之恋》,第二天上午,我准备乘公交车去报社投稿,正好在等车点碰见报社的小彪,我让他转达我对报社这帮哥们平日里对我的关照,并把我这篇稿件让他转给周末的编辑天河老师。不妨把当年的剪报摘录如下:
从贫瘠的家乡瘦土走向巍巍的兴安群山;从茫茫的旷野山崖走向茂密挺拔的白桦林;从遥远的林间小路走向百米地层深处那幽深的巷谷;从夕阳啼血的乡村小镇走向煤的崇山峻岭之间……漂泊着,漂泊着,我的心程和脚步都在漂泊着。最初的愿望只是本能地谋生,只因为凛冽的朔风一次又一次地抹去了我的天真和狂热,所以,我把这一切都当成了命运的流放与漂荡。终于,有一天,我真正地感觉到这座我曾经向往的煤城只是我有远有近的一个青春驿站……
从那时起,我的命运也随着季节的变换而改变着。刚来的时候,只知道春绿秋黄,甚至从井下拖着疲倦的身躯升井的时候,才知道太阳升起的一方是东方(井下很少按东南西北辨别方向);我只知道天短夜长的冬日里十天的白班会让你从早到晚见不到太阳,从此我便懂得了一个夸父逐日的神话;我还知道在漫漫冬日里上零点班升井的时候才会发现冬日的太阳依旧像姑娘的脸蛋一样温柔可爱……大概是人们对那块乌黑的煤炭有着执著的眷恋吧,那些人给这块煤炭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太阳石。
多少次花开花落,多少次北风萧萧,多少次惊雷滚滚,多少次矿车隆隆,多少次昼夜轮回多少次风雨兼程,又有多少次雄鸡冲破那旷野的啫声……“响炮啦!”随着采煤汉子的一声山叫,窑壁上的煤层像潮水一样涌向窑内,如果你没有去井下采过煤,你是不会感受那些爆城汉子的粗犷、豪放、真诚和友爱啊!就在此时此刻的情感不经意间倾泻于笔端的时候,又偶有丝丝冷意,又是一年秋意盛!远山的颜色经历了春绿秋黄的一次又一次的挣扎和蜕变,我忽然闻有所感悟——这是一片多么有灵气的黑土地啊,我若不用心去感应去采撷这片神奇的土地送给我的满腔真诚,我若不用智慧去编织去勾勒这片神奇土地送给我的青春乐章,我那所有的漂泊不都是一种盲人般的幻望和游走吗?
我承认,漂泊是一种无法高响的狐独和痛苦,尤其对单纯的人来说,那苦楚却又是双倍甚至是多倍的,我曾经在无谓的辩白面前暴露过自己的孱弱,甚至很不男人地笑泣过;我曾经一腔的真诚被他人否定,并且扬言要树我为敌:我也曾经历过得势时的追媚和落伍时的不屑,甚至无端的排挤与贬抑……虽有这一切,我都不认为这是漂流的主题,在这些所有的经历之间,我得到了一种永恒的东西,却远远地超过了它们。那就是那些在我贫乏的心灵上浇灌知识和雨露的师者;那就是那些不计钱财亲疏,委我以责任的仁士;那就是那些嫉恶如仇,时时牵挂我的挚友!是他们推动着我的人生从一次成熟走向另一次成熟,是他们使我一个漂泊的流浪汉从无知到有知,我获益匪浅!从漂泊中经历久了,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哭从漂泊中经历久了,我不会无缘无故地恨,我知道更远更长的路该怎么走。我不敢说,走出去就意味着成功,但我宁愿失败,要的就是这种漂泊的感觉,否则,不就是在那里安逸地等死吗?我不习惯!
不用说我痴情,不用说我无情。当我用笨抽的笔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将是我对养育我四年多的北疆煤城作以告别的时刻,此时的我已热泪盈眶,泪如泉涌……饯行的话语仍在耳畔响起,远去的列车即将起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平日里饮酒从未超过半杯的老友这次却频频举杯——这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
该上路了,我把挚友们的真诚和祝福精心地装进流浪的包里;我把我对煤城四年多的黑色眷恋深深地珍藏在我的心里,让她们化为我这次远行的动力。再见了黑哥们,再见了朋友们,再见了姐妹们,让我再饮一口呼伦河那淙淙的流水,再掬一捧塞北的黑土吧,请你们不要挂念,真的有时间我会常回“家”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