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我曾有一个预言: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一个农村人,如果没考上大学,又在农村结了婚生了娃,那么这个人一辈子常态化的生存半径不会超过200公里。然而,我是一个从围城里走出来的人了,我应该有着更远的半径。
《哈河谣》是我的第一部长篇纪实小说,记录了从我出生,到2004年前后的艰难蜕变:从农民到农名工,从农民工到矿工,从矿工到记者,从记者到作家,从作家到评论家、艺术家、诗人、企业家,每一次蜕变的背后,都是普通阶层难以逾越的鸿沟。我从初中辍学放牛,高中毕业打工,一直到1996年正月初四从故乡的黄土地走出,到孤身一人闯荡异乡,从煤矿里挥汗谋生,到伏案提笔写尽乡愁,我走过的每一步,都印着平凡人在大时代里挣扎与奋进的脚印。这些年,我白天为生计奔波,夜里就伏在灯下,把老哈河边的往事、八家村的烟火、亲人的模样,一字一句写进稿纸。姥爷姥姥慈爱的模样,三舅硬朗的身影,二舅随性的洒脱,父亲沉默的担当,母亲唠叨里的温柔,还有哥哥分家时的争执、弟弟读书时的倔强,以及自己高中校园里的懵懂情愫,在砖厂流汗的日夜,矿工日夜追逐的人事,都化作了我笔下的文字。
我写老哈河的四季流转,春开河、夏涨水、秋泛黄、冬结冰;我写河套川的春种秋收,小麦金黄、荞麦飘香、玉米满仓;我写村庄的变迁,土房变砖房、土路变水泥路、荒坡变良田;我写普通人的悲欢,劳动与爱情、挫折与追求、痛苦与欢乐,写那些在苦难里开出花来的温暖,写那些在风雨中挺直腰杆的脊梁。写着写着,心里就越来越踏实。原来文字真的能安放漂泊的灵魂,能留住流逝的时光,能把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珍珠,一颗一颗串起来。
《哈河谣》得以成功问世,首先要感谢中国作家网这个非常优秀的作家平台。从第一章节在“长篇连载”栏目刊发以来,到慢慢积攒起篇幅,从无名的写作者,到一点点把故乡的故事铺陈开来,20多万字的内容,我整整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来书写,写到那些熟悉的场景会奋笔疾书,写到那些关于爱情的故事会突然搁浅。一个普通人的爱情在现实面前会显得非常脆弱,或者昙花一现,即使真正的爱情也会面临诸多考验。感谢那些在我生活中遇到的幸与不幸,这些都成了我这本书最激动人心的音符,痛并快乐着。
从故乡到异乡的千里距离,是从青涩懵懂到沉稳成熟的蜕变,是从迷茫彷徨到坚定执着的成长,也是从读懂路遥、致敬路遥,到书写自己、成就自己的历程。正如我在《我的平凡的世界》的创作感受中所说:在路遥停笔的地方(1992)继续前行,我的故事刚刚开始(我1992年高考落榜)。当《平凡的世界》依然在讴歌土地伦理时,《我的世界》已经展现出更复杂的现代性。一个真正的平凡人,不在于坚守某个地理意义上的“世界”,而在于不断突破认知边界,于是,我将盘锦的苇塘、大雁煤矿的巷道、外滩的咖啡厅连缀成新的文明图谱,主动对接互联网或人工智能。这种从“被动承受时代”到“主动定义时代”的转变才是对路遥精神最深刻的继承与超越……
《哈河谣》结尾的时间结点为2004年女儿诞生。此后至今,又是二十多年的光景,我的故乡,老哈河畔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故乡里的人物,尤其是一些长辈,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五大爷,九大爷,九娘,三舅,二舅……都一一作古。老哈河流域的治理也有了深刻的变化,我将在我的续集或其他作品里一一作答。哥哥起初在老家开了一家超市,后来进了村委会工作,哥哥的儿子大学毕业,通过公务员考试,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近两年,哥哥在老家盖起了新房,屋内有厕所,能洗浴的那种。弟弟成了村里的第一位博士生,早已在上海的一家大型国企里的一名高管。我们的老院子先是卖个于家,后来又被羊倌(黑小,叔伯哥)的儿子继东,买下来改成牛舍。就在我的《哈河谣》截稿之际,我的女儿梦瑶已在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并且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伦敦的一家大型跨国上市公司实习。
然而,生活和剧本毕竟还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我的女儿出生不久,我的第一个公司,也就是上海老哈河文化服务有限公司,因为没有经验,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被销户了。后来,我去了大雁煤城小镇蜗居了多半年的时间,然后又通过借钱做路费的方式重返上海滩进行二次创业。就在我创业生涯起伏跌宕的时候,我与故乡的关系又有了新的变化。总之,因为亲人的故去,以及其他原因,故乡是回不去了,“老哈河”只能成了故乡的一个符号。
《哈河谣》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但老哈河的流水依旧奔腾,八家村的烟火依旧滚烫,平凡人的人生依旧在继续。书中的人与事,都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是故乡赠予我的宝藏,是岁月留给我的馈赠。感谢老哈河,滋养了我的生命,给了我写作的源泉;感谢父母亲人,用爱与包容护我长大,伴我前行;感谢路遥,用文字点亮我的梦想,指引我的方向;感谢所有走过我生命的人,你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成了笔下的文字,成了《哈河谣》最鲜活的灵魂。
愿每一个平凡的人,都能在生活里找到自己的光;愿每一份执着的梦想,都能在岁月里开花结果;愿老哈河的歌谣,永远传唱在故乡的土地上,传唱在每一个游子的心里。
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