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二次来上海了。弟弟依旧是他们公司总经理的秘书,我的到来既没有给他带来惊喜,也没有给他增加什么压力。他先是召集几个老乡一起聚聚。在那场聚会上,我认识了一些老乡,也认识了弟弟他们那一代人的思维方式。一些没有背景的孩子,要想在上海这座城市获得一个不错的结果,只有学习,尽管他们都是大学生,仍然与社会有脱轨的地方。那是一个微机(电脑)刚刚起步的年代,一个文科生或者从事文科专业的,起码要会打字,或者能够拿到一个办公自动化应用证书。而其它工科类的,他们也在不断增加自己的学历水平,有的在读本科,有的考研究生,有的考专业证书,还有准备考研读博的。要想实现高收入,似乎跳槽是他们的唯一途径,因为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在上海买房,娶妻生子。
弟弟当时所在的工作是一家国企,他们还大谈特谈国有企业的一些弊端,自己也准备跳槽等等。我混在其中,他们偶尔也谈得兴奋地时候朝我敬酒,“来,喝一个二哥!”看得出,他们的时间显得异常的宝贵,几个来回之后,弟弟便谎称这几天的腿碰了,便早早收场。
我就住在他们的公寓里,和弟弟住在一起的叫鄢国文,因为他经常在外地施工,我就暂时躺在他的床上。我看到弟弟回房间,随后就去水房里冲了澡,接着就躺在床上,听他的高级英语。因为当时外企工资很高,他们学英语的目的估计是准备往外企里面跳吧,我只是默默地听着、看着,看看他们是怎样在这座城市里学习和工作。弟弟当时也处了个对象,文凭和工资都比弟弟高,他们好像在一起混得很熟,弟弟每个周末都要去他对象那面。因为工资的局限性,他们能否真正结婚,还是一个未知数。
我的工作很快就有了着落,就是到江湾镇文化花园(项目部)做保安。弟弟当时毕竟是总经理的秘书,到下面项目部去给我安排一个保安的工作,应该是小菜一碟。他还顺便带着一个红色的安全帽,到工地上拍了几个照片,住还是暂时住到他的公寓里。记得当时有一个116路公交车。我们每天上班时间是12个小时,早六点晚六点的那种,工资大约是750元。记得当时项目部的保安有三个人,长白班有一个老顾,年龄大,腿有点跛,但干事很认真,他还有一个老伴在管后勤,他们吃住就在工地上。保安总计三个人,还有一个小刘,我和小刘轮班,白天两个人,晚上一个人。
虽然没啥大事,一天十二个小时下来,也是身心疲惫。因为当保安也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白班除了有领导进进出出,还有一些业务员,有推销马桶的,有推销门窗的,还有推销建材钢筋的,那时候的推销方式简单粗暴,就是看到一个刚开工的建筑工地,拿着名片上门推销,也叫直销。这些人很能吃苦,先是通过各种方式,打通门卫,扔下一张名片,甚至给我施一点小恩小惠,给我们买一盒烟什么的,千方百计让我们告诉他(她),哪个人是领导,哪个人是项目负责人。他们对自己跟踪的对象有着极大的热心,为了等一个人,他们会站在大门口外,等上好几个小时。做业务就是这样,如果一个工地,能够打进一个马桶,一扇门,一车砖,他们基本上就发财了。
他们不用见到太大的老板,只要见到采购部经理,就已经成功一半了。就拿防盗门来说,采购部经理的采购流程也是简单粗暴,就一招,货比三家,同样的产品比价格,同样的价格比质量。他们叫你先那一个样品过来,然后货比三家,然后敲定哪一家,那后开始吃饭,谈判,再讲价格,签合同,最终开始送货。当然了,送货不等于拿钱,一般回款都是等到项目即将接近尾声了,他们才有机会拿到回款和相应的利润。跑得次数多了,有的时候项目负责人还会故意和他们开玩笑,“哎呀,怎么整天见面就是钱,除了钱就不能谭点别的。”无论男业务员,还是女业务员,他们都是脸红着陪着笑脸,一次,两次,三次,他们终于拿到支票,或是转账。一个防盗门赚50块,2000个防盗门,就是10万块。在当时,这个十万块就可以在上海的郊区买房了。
我当保安的时候,还接触了到建筑工地门口的一些小摊小贩,他们早晨四点多就开始出来摆摊了,先是架火,烧水、熬汤、擀面、烙饼,一直忙到早晨六点左右,建筑工人陆续起床了,门口的一些摊贩也开始吆喝起来,一直忙到上午九、十点钟,然后收摊回家睡觉,下午备料,发面,重复着昨天的故事。有一次,晚上下大雨,我以为他们可能不会出摊了。可是,那些小摊贩不但一个没有迟到,而且比每天来得还早。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有一个带小孩卖瓜子的女人。她一般都是晚上吃过饭,推着一个小车,到我们建筑工地门口卖瓜子,她的车子就像是一个摇篮,车上摆着一些瓜子,花生米,小车的下面是睡着的小孩,有时候让我联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