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热风,裹挟着蝉鸣与燥热,悠悠地吹进了县城。周永刚怀揣着满心的疑惑,踏上了前往县城探望赵飞的路途。赵飞与王惠芳的结合,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泛起了层层疑惑的涟漪。王惠芳,那个在校园里因独特容貌声名远扬的女子,虽与赵飞并非同级,却如同一朵娇艳的花,吸引着众人的目光。仪表堂堂的赵飞,与她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真的能收获幸福吗?这个问题,像一团迷雾,在周永刚的心头久久不散。
为了避免重蹈大冈赵亮的覆辙,赵飞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做倒插门女婿。这场婚礼,就像一场被女方掌控的戏剧。女方扮演了迎娶新郎的角色,新郎赵飞身着的全套新装,乃至婚房里的一应陈设,皆由女方家庭精心筹备。婚礼现场,宾客满座,欢声笑语在空气中弥漫,可这些宾客,皆是女方家的亲朋好友,而男方家,仅有小弟赵翔一人,孤独地坐在角落,像是一片被遗忘的叶子。
当喧嚣的宾客渐渐散尽,只留下新郎新娘相对而坐时,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仿佛空气都凝固了。过了许久,赵飞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真没想到,咱俩会成为一家人。”王惠芳轻轻回应,声音温柔却又透着一丝无奈:“是啊,我也未曾料到,或许这便是命运的安排吧。”说完,两人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过了好一会儿,赵飞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和衣躺在炕上,留下一句:“我累了,先睡了。”王惠芳温柔地说着:“那你好好休息,我理解你。”她轻轻地为他盖好被子,然后自己拉过另一床被子,躺在他的身旁。他们的婚姻,就这样在无性的状态下,悄然拉开了序幕,像是一艘在迷雾中航行的船,找不到方向。
王惠芳表现得十分淡定,仿佛这一切都是生活的常态。她依旧按时上班,和丈夫一同去看望自己的父母,日子就像一条平静的小溪,缓缓流淌。一天夜晚,临睡前,王惠芳轻声对赵飞说道:“我爸之前答应给你转户口的事办成了。”赵飞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眼睛里闪烁着疑惑的光芒:“真的吗?”王惠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地说:“我像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吗?”接着,她又继续说道:“农业户转成市民户,这可是人们打破脑袋想办的事,你通过咱俩的婚姻做到了,你现在还觉得委屈吗?”赵飞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从心底挤出的叹息:“我只是担心自己的富农成分会影响到你,还有我们的后代。”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显得苍白无力。片刻之后,他提高了音量,像是在宣泄心中的不满:“我的家庭因为这个一贫如洗,我大冈也因此打了光棍,我更是因为这个而苟且活着。这,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啊!”王惠芳递过一份报纸,上面《中共中央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她略带责备地说道:“你看看这个。你不读书,不看报,初中白读了。”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爸早就预见到了这一步,否则,他又怎么会同意我和你结婚呢?”
得知摘帽的喜讯,赵飞心中的重负仿佛瞬间烟消云散,就像一片乌云被阳光驱散。然而,紧接着了解到婚姻背后的真相,他的喜悦之情又迅速跌落至谷底,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命运为何如此不公,将他降生于富农之家,又为何如此戏弄,让他与一个曾经嫌弃过的人结婚。王惠芬同样感慨命运的不济,为何赐予她这样一副面容,让她自幼在众人面前难以抬头,直至高中,她才逐渐接纳了自我。她深知赵飞的人品,也理解丈夫为何对她保持距离,心中暗自发誓,即便是坚冰,也要以自己的温暖将其融化。
当得知公公家中生计艰难,王惠芬毫不犹豫地送去了家中的一袋面粉,那袋面粉,就像一份温暖的关怀,传递到了赵飞家人的手中。见到妹妹赵富花衣衫褴褛,她不仅慷慨赠予自己不再穿着的衣物,还特意为她购置了新装。甚至,她还把父亲闲置的衣物拿去给公公,每次探访公公家,她都会精心准备一顿丰盛的饭菜,让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那温馨的场景,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
婚后第三个月,王惠芬轻轻地将一张农转工录用通知书置于赵飞面前,温柔地说:“这是我爸通过多方努力为你争取到的机会,明天你就可以去物质局正式报到了。”赵飞紧握着那张盖有鲜红印章的通知书,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我也能上班,领工资了……”王惠芬笑着,轻轻拍打着赵飞的脸庞,温柔地告诉他:“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赵飞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王惠芬为他所做的一切,就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让他彻底摒弃了先前的偏见。妻子的贤惠与宽容,让他无从挑剔。面对他的冷漠与疏离,妻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关于他未曾亲近妻子的事,王惠芬也从未向任何人提及。如此大度与包容的妻子,世间实属罕见。赵飞开始在内心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他恍然醒悟,自己的不幸源自社会的不公,而将这份不幸强加于无辜的王惠芬身上,对她而言是极不公平的。王惠芬是无辜的,她应该得到更好的对待,而不是成为他不幸的牺牲品。
在此之前,赵飞表面上维持着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时刻被三个问题所困扰:一旦王惠芬与他发生争执,他该如何应对;岳母若是指责他,他又该如何解释;岳父倘若兴师问罪,他又该如何作答。当赵飞第一次领到工资时,他毫不犹豫地前往商店,为王惠芬挑选了一块鲜艳的红头巾。夜晚归家,他亲自为妻子戴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她,突然发现她长了一双蚕眉,一对杏壳眼,长长的睫毛下,黑亮的眼珠清澈透明,宛如深邃的泉水。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什么击中了,情不自禁地亲吻了她……那一夜,他第一次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而她,也终于迎来了这一刻,第一次品尝到了身为女人的甜蜜与幸福。暴风雨过后,她紧紧抱住他,泪水如泉涌般倾泻而出。这几个月来,她不断地在心中筑起高墙,以防自己委屈的泪水决堤。然而,今天,这座高墙被心爱之人的温柔击垮,心中那积蓄已久的苦水终于滔滔不绝地流淌出来,化作无尽的泪水,诉说着她的喜悦与释放。
一年后,王惠芬迎来了一个新生命——她的女儿,女儿的容貌与赵飞极为相似,这让王惠芬悬着的心终于得以放下。到了女儿满月的喜庆日子,家中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庆祝的规模甚至超越了当年的婚礼。王惠芬全然不顾自己的跛脚,满心欢喜地抱着女儿,一桌接一桌地向来宾展示着她的宝贝。每当听到宾客们夸赞“孩子真像爸爸”时,她的心中便如同绽放了最绚烂的花朵,洋溢着难以言表的幸福与满足。
周永刚对赵飞的人生走向始终保持着高度的关注。他原本以为,赵飞一旦获得市民户口,便会与女方分道扬镳。然而,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赵飞的小日子竟过得有滋有味,就像一首悠扬的田园诗。这不禁让他反思,自己当初的判断是错误的。回想起自己的过往经历,周永刚不禁感慨万千。他意识到,在这个社会里,即便是身体有残疾的市民,也依然有机会娶到来自农村的美丽姑娘,而赵飞的婚姻竟然把这种社会现象颠倒过来。反观那些出身农村的小伙子,即便他们身强体壮、勤劳能干,却仍然有人打光棍。这一现实让周永刚深刻体会到了城乡之间的巨大差异。他深知,这种差异不仅仅体现在物质条件上,更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情感和生活选择。面对这样的社会现实,周永刚心中充满了无奈与感慨。
寒假期间,周永刚特意去探望了赵启。赵启早已告别了那段住在尴尬房间的日子,搬进了新建的两间宽敞明亮的正房,享受着新家带来的温馨与舒适,就像一只鸟儿回到了温暖的巢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