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动了怒,赵富花吓得不敢再提那事儿。不过,这倒没影响她和姥姥愈发亲密的关系。原本不太爱出门闲聊的姥姥,如今却常常拉着赵富花,跟她分享双杨镇的人和事。
有一天,姥姥突然问赵富花:“你二冈给你找了个啥样的嫂子呀?”一提到二冈赵启,赵富花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二冈和嫂子的恋爱经历,到他们奉子成婚的仓促决定;从筹备彩礼时的繁琐,到改造住房的忙碌;再到他们如何从小小的生意做起,一路摸爬滚打,大张旗鼓地经营起买卖,从一穷二白到盖起属于自己的房子,事无巨细,全都说了一遍。赵富花对二冈的为人处世和做事能力,那是打心眼里敬佩。
姥姥又关切地问起三冈赵飞的生活状况,赵富花便绘声绘色地讲起三冈成为倒插门女婿的经过,还生动地描绘了三嫂的长相,逗得姥姥笑声不断。说着说着,赵富花又讲起三嫂的诸多优点,特别是三嫂给她买新衣的事儿,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少女的自尊与喜悦。
见赵富花说得兴致勃勃,姥姥又适时地提起了她的大冈赵亮。这次,赵富花没有回避。她深情地说:“大冈是个实在人,就因为家庭成分问题,一直在队里干最苦最累的活儿。家里穷得叮当响,一直没人来给他说亲。他以前有过个相好的,可女方家里嫌咱家条件差,死活不同意。一直到二冈结婚,把家里给大冈攒的几十块钱花了,大冈才打消了成家的念头,自己分家打了光棍。”说到这儿,赵富花的眼眶湿润了,泪水悄悄滑落。
“分家后,你大冈咋过日子的?”姥姥满含关切地问。
“跟一个光棍汉朋锅过日子。”赵富花回答。
“那个光棍汉是谁?”姥姥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叫肖友,比我大冈大十几岁,是个羊倌。”赵富花解释道。
“肖友?”姥姥突然提高了嗓门,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姥姥,您认识这个人?”赵富花好奇地问。
“不认识,不认识……”姥姥连忙摇头,否认自己认识,可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富花在姥姥家的工作生活十分惬意。唯一让她有点忙乎的,就是姥姥的儿子们打电话说要回家时,她得忙大半天。既要打扫房屋,又要上街采购食材,不过家庭聚餐的烹饪工作不用她操心。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两年。
有一天,赵富花接到一个电话,说郭万年在工地上出了意外,让她赶紧通知姥姥,还说稍后会有车来接她们去医院看望郭万年。赵富花赶忙把这个消息告诉姥姥。姥姥简单收拾了一下,穿戴整齐后,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等在大门边。
没多久,一辆小汽车疾驰而来。司机下车后,小心翼翼地把姥姥搀扶进后排座位,又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然后让赵富花陪着姥姥一起坐在后排。不到半小时,车就稳稳地停在了医院门前的雨棚下。司机赶忙帮姥姥坐上轮椅,推进急诊室,赵富花紧跟在后面,心急如焚。
一见到孙子郭万年,姥姥立刻紧紧握住他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说:“孩子,别怕,有奶奶在,啥坎儿都能迈过去。”郭万年面色苍白,声音微弱,苦涩地笑了笑,说:“奶奶,我本该好好侍奉您到终老的,没想到现在却让您为我担心,这世事真是无常,就像命运跟咱们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别这么想,”奶奶眼神坚定,充满信心地说,“阎王爷不会轻易把你带走的。”可话音刚落,郭万年的手却缓缓垂落,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后来,赵富花才知道事情的详情。郭万年在亲自监督施工质量的时候,不幸遭遇意外,一根钢筋从天而降,穿透他的背部,一直扎到前胸。虽然紧急送医后取出了钢筋,但钢筋严重刺破了动脉血管,导致失血过多,最终不幸离世。人到极度悲痛的时候,往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更何况,姥姥已经经历了两次丧夫之痛,又亲眼送走了自己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要是真有泪水,恐怕早就流干了。赵富花默默地陪在姥姥身边,一句话也不说,除非姥姥主动开口。她努力去理解姥姥内心的痛苦,感同身受着那份难以言说的悲痛。
赵富花就这样陪着姥姥度过了两个多月。有一天,她突然接到一个来自双杨镇的电话,说她父亲病重,让她回去照料一段时间。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姥姥,姥姥知道留不住她,就给她结了工资。第二天,赵富花就坐长途汽车回到了双杨镇。
当她走进家门时,惊讶地发现,父亲原来住的那两间半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冈新建的三间崭新的砖瓦房。二冈还把自己原来住的那间房子让给了父亲。赵富花马上到二冈的旧宅去看望父亲。这房子焕然一新,屋顶新打了仰尘,炕上墙围也添了新画,整个屋子亮堂堂的。父亲倒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屋里弥漫着浓浓的烟雾。赵富花不小心吸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大,您这不是挺好的嘛,咋突然说病了?”赵富花满脸不解地问。
赵大海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花儿啊,你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这次把你叫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婚事。人家把彩礼都送过来了。”
“您咋不经我同意就收了彩礼呢?男方是谁?哪儿的呀?”赵富花着急地问。
这时,旁边的二嫂李果插话说:“是你同学陈富宽,长流水村的。他妈说,你俩都把生米煮成熟饭了,所以我们就把彩礼收下了。”
一听是陈富宽,赵富花心里不禁暗喜。可一想到自己无缘无故背上了那样的名声,又有些懊恼。当初只是一时冲动说了句假话,没想到竟成了提亲的理由。现在想澄清吧,又觉得不合适;不澄清吧,心里又过意不去,只好默认了这个事实。原来,陈富宽去北京打工了,怪不得赵富花在张家口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他。陈富宽在北京辛苦打拼,攒了一笔钱后决定回家乡。当他听说赵富花曾来找过自己,还在家里住了一晚,他就认定赵富花心里还有他。于是,他盖起了三间崭新的砖瓦房,这在村里可是独一份,就算远远地看,也能一眼认出来。
赵富花专门去了长流水村,和陈富宽见了面。两人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聊得特别投机。对于那次不辞而别的寻访,赵富花诚恳地向陈富宽和他的家人道了歉。接着,他们一起商定了结婚的日子,两颗心从此紧紧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