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友离开戏班后,不再演那些可有可无的龙套角色,转行做了羊伴子。从此,他那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生活总算安稳下来。那年,他刚满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在那个淳朴的年代,邻里乡亲需要帮忙时,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人们也不看重金钱,一顿饱饭就足以酬谢他的辛劳。
康有财不幸患上赫喽子(肺结核),干不了繁重的体力活。他的老婆独自挑起了照顾三个幼小孩子和料理家务、田间劳作的重担。大孩五岁,二孩三岁,三孩才一岁,刚学会走路。就拿家中担水这事来说,每日担水对这女人而言就是挑战。肖友帮邻里担水时,常看到康有财的老婆,一手抱着孩子,到井旁求人用篼子把水桶装满水,再用另一只手扶着担杖担水回家。这一幕,让肖友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肖友每天都会特意绕到她家,帮她把水瓮担满。
康有财的老婆叫薛二女,不过这个名字仅在结婚登记时正式用过一回。出嫁前,大家亲切唤她“二女子”;出嫁后,人们习惯叫她康有财老婆。她自己更乐意别人叫她“二女子”,这名字承载着从小到大的熟悉,是父母一直以来对她的称呼,满是亲切。二女子还有个姐姐,也没有正式名字。她们的父亲满心盼着生儿子,头胎生了个女孩,父亲心里不悦,就随手屋子里的,打上一会儿盹,可是,她每隔上两袋烟的功夫,二女子便要悄悄爬起,伸手摸摸三孩的被窝,是否还有热气,要是没有了,她便得重新把三孩的被窝掖一掖,再抱进自己的被窝里暖一暖,有时,一晚上,她要折腾两三回,才能眯上一眯,但她从不埋怨,反倒觉得,这世上,只有她的三孩的笑脸,最是天真,最是爱煞个人。而康有财,先前虽然也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毛毛匠,可谓是,这方圆几十里地,独一份的手艺,而且,他的皮袄,皮裤,皮坎肩,皮帽子,皮手套,无一不是,这坝上人,冬日里,不可或缺的物件,可他得了那赫喽子后,便再也无法拿起他的皮匠家什,为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制作那些皮袄皮裤皮坎肩,皮帽子皮手套了,而且,他的那张本就蜡黄的脸,更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有时候,咳嗽起来,连床边放置的,他亲手制作的那把,用来敲平皮子,制作皮袄皮裤皮坎肩,皮帽子皮手套的,枣木锤子,都会跟着轻轻震颤,而薛二女,每当这个时候,便会轻轻走到康有财的床边,伸出她那双因为常年担水,搓莜面鱼鱼,纳鞋底,而变得粗糙不堪的双手,轻轻为康有财,拍打着后背,为他顺气,每每这个时候,康有财,虽然身体虚弱得不行,可只要看到,近在咫尺的三孩,那正咧开嘴巴,朝着他憨笑的模样,他的脸上,也总会露出,一丝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笑容,——哪怕,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虚弱,和对于现实的,些许的无奈。
注释:(1)赫喽子:肺结核(2)莜面鱼鱼:把莜麦搓成像粉条一样的吃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