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赵翔像往常一样,拨通了与父亲的视频通话。屏幕里,父亲赵大海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淡去了许多,他声音轻柔,缓缓说道:“昨晚,我梦到您妈了,她跟我唠了好多话。”一提到母亲,赵翔心里虽没什么具体的印象,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心里五味杂陈,匆匆挂断了电话。
事后,赵翔把这段对话讲给了赵亮听,消息又辗转传到了郑英耳朵里。郑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她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心里隐隐预感,老人家的身体状况或许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赵大海放下手机,心事重重。他反复回味着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他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老伴正坐在那儿纳鞋底。他心里纳闷,问道:“我记得你都走了好几十年了,咋又回来啦?”老伴温柔地说:“我回来看看你和咱们的孩子。”赵大海接着问:“老二已经先走了。”老伴回答:“我已经见到老二了,可他啥也没说。”赵大海又问:“二媳妇特能干,她儿子继承了家业,重孙子每天来看我。”老伴笑着点头。赵大海继续问:“老三过得好吗?”老伴说:“老三给一个市民户人家做了上门女婿,上班挣了工资,还有个女儿,三媳妇可贤惠了。”赵大海又问:“咱家的老四过得怎么样?”老伴答道:“她嫁的人家不错,有个儿子,还帮老二家打理生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赵大海再问:“老五呢?”老伴说:“咱家数老五顺遂,考学去了外地工作,还当了领导,仕途一帆风顺。他也有个儿子。”赵大海突然问:“你怎么不说老大呢?”老伴说:“老大最可怜,结了两次婚,他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好在老五在自己单位给他找了份工作,日子还过得去。”赵大海又问:“老大有后吗?”老伴说:“没有。”赵大海说:“我咋听说有,是和他相好生的。”老伴问:“你从哪儿听说的?”赵大海说:“从人们的闲话里听到的。”老伴也说:“我也听别人说过,我问过老大,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老伴接着说:“你过得咋样?”赵大海说:“除了那几年受了些欺负,这几年过得可舒心了,身体一直没啥毛病。”赵大海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想着想着,又进入了梦乡。他又看到了自己的老伴,模样还是那么好看,正朝他招手。他刚走到跟前,老伴又在远处向他招手。他忽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浑身舒服极了,这种舒服的感觉,他以前从来没体验过……
次日清晨,赵启的孙子像往常一样来看太爷爷,发现太爷爷还躺在床上睡觉。他摇了摇太爷爷,感觉不对劲,赶紧把妈妈喊了过来。李果过来一看,太爷爷已经没了呼吸。她赶紧把儿子喊来,给赵大海穿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装老衣服,随后给赵亮、赵飞、赵翔报了丧。
赵大海享年八十八岁,他的离世没有一丝征兆,却以一种平和又庄重的方式,给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在双杨镇人的眼里,这属于喜丧。家人决定为他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以此纪念这位慈祥又坚韧的长者,让爱与记忆在这场祭奠中得以延续。
赵大海的过世,对全家人来说,其实早已不是什么未知的悬念,大家心里都默默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只是都默契地避而不谈。终究,他没能跨进又一个新春的门槛,在腊月初二的清晨,悄然离开了尘世。这虽然是生命循环的自然法则,但赵大海的家人更愿意怀着一丝温柔的幻想,相信是天上的神灵温柔地召唤他回去了。他们相信,在那片无垠的天际,赵大海正诉说着家中的点点滴滴,用他一生的善行与美德,向上苍祈求给家人降下更多的福祉与庇佑。
曾几何时,赵翔对“积德行善,福报自至”这样的哲理嗤之以鼻,觉得那是虚无缥缈的幻想。然而,父亲的离世就像一道深刻的烙印,悄然在他心中种下了不一样的种子。他开始领悟到,每个人生命的终结方式,其实是对他一生信念与选择的映照。而这种选择,就根植于日常生活中对“积德”“积福”不懈的追求里,最终会导向灵魂深处那份难以言喻的圆满与安宁。就这样,赵翔在悲痛中获得了成长,学会了用更加敬畏与感恩的心态,去审视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按照阴阳先生的精心筹划,赵大海的丧仪被庄重地规划为五日的缅怀。农历腊月初二,作为这哀悼序曲的第一天,上午十点半,一具早已精心准备好的棺材被放置在院内,四周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随后,双杨镇最负盛名的画匠被请来,在棺木上绘就了细腻繁复、寓意深远的图案,为逝者铺设了一条通往彼岸的华丽之路。
灵堂在中官的指挥下迅速搭建起来。棺材被庄重地安置在后壁正中,就像生命旅程的最终港湾。前方,一条长长的供桌静静等候着,上面将承载着家人对逝者的无尽思念与敬意,供品摆得琳琅满目。再往前,香案巍然矗立,香炉居中,两侧烛台分立,白蜡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那不熄的火苗象征着“亡灵”在此永恒驻留,指引着他们回家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