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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友常常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那些如细流般的片段，他总爱细细咀嚼。说实在的，是二女子让他尝到了做男人的尊严与意义，他对她的情感复杂又深沉。二女子那决绝的态度，就像一面清晰的镜子，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情感，终究难以跨越现实的鸿沟，周围的舆论和偏见，就像汹涌的潮水，足以把他们淹没在无尽的唾沫之中。
他渐渐明白了二女子的苦衷和抉择，那是一种深沉又无奈的爱。当得知他们共同孕育了一个生命时，他心里先是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震撼，接着是一丝责备，责备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拯救那个无辜小生命的机会。但这责备很快就像过眼云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他肖友，竟然有了一个儿子。这个认知，就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了他的心，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遗憾了。于是，他下定决心，要把这段深埋心底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挚友赵亮听。这既是对过去的一种释怀，也是对未来的一种坦诚和接纳。
“你不是老问我碰过女人吗？”赵亮正准备躺下睡觉，肖友一本正经地对他说。赵亮疑惑地看着他，说：“每次问你，你都神秘兮兮地避开，搞得我都不敢多问。”肖友说：“我都六十多岁了，彻底想通了。我年轻的时候拉过帮套。”赵亮赶紧追问：“那女人是谁呀？”肖友说：“就是你妹妹在张家口当保姆时的雇主，小名叫二女子。”赵亮听了，停顿了好一会儿，说：“让人难以相信，听我妹妹说，她和我们家沾亲，我妹妹管她叫姥姥。要是这么论，你可是我爷爷辈的人。”肖友听后，哈哈大笑起来：“这关系也绕得太远了，再绕下去，咱俩就做不成兄弟了。”接着，肖友就把他和二女子一家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赵亮听，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事，还有自己的感受，都讲得特别详细。最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我这辈子活得值了。”说完，就睡了。
赵亮当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第三天，肖友吊死在离家不远的一棵杨树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肖友向他告别的话。赵亮把肖友的尸体抱回家，发现他已经穿好了装老衣服，立刻给他定了一口棺材，请画匠画了图案，把尸体放了进去。入殓后，赵亮收拾肖友的行李，发现行李卷里用纸细心包着一沓现金，数了数，连零带整一共360元，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这一生已经没有惦记的人了。”这句话，就像肖友最后的遗言，让赵亮心里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平静。赵亮请了一班鼓匠，鼓匠里有个唢呐手，是方圆几十里吹得最好的。当悠扬的唢呐声在双杨镇的上空飘荡时，赵亮鼻子一酸，无声地哭了。他不仅为肖友可怜的一生哭泣，也为自己的现实处境流泪。赵亮把肖友埋在了他常放羊的山坡上，他喜欢肖友用过的羊铲和鞭子，就把它们收藏了起来。他一个人住在那间简陋的小房子里，过起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自从赵亮从宝昌回来后，他就对赶马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还亲手制作了一条鞭子，心里一直怀揣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威风凛凛的车倌，赶着三套马车风光出行的梦想。然而，这个美好的憧憬很快就被“文革”的风暴给击碎了，他无奈地把鞭子珍藏了起来。在双杨镇，车倌是个备受尊崇的职业。赶马车不需要驾照，只要熟记四句简单明了的口令就行：喊一声“嘚儿”，马儿就会应声启程；喊“驾”，它们就会加速前行；“窝—窝”是转弯的信号；“懆（1）”表示后退；“吁”一出口，马儿马上停步。这些口令配合着鞭子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就能让马车穿梭自如，到达任何地方。有人说，马儿性情敏感，胆小又容易受惊吓。驾驭它们的时候，“驾”这个爆破音很强烈，能有效激发马的兴奋度；“吁”声音柔和，能让马的情绪平静下来，停下脚步。这些常用的吆喝声，其实不是马儿的自然语言，更多的是因为条件反射。在驯化马匹的过程中，人们常用一些简单的口语传达指令，这些口语在时间的推移中，在马的大脑里形成了特定的条件反射机制。马儿会记住特定的口令和相应的行为，然后根据口令做出反应。所以，这些口令虽然不是马语，但能在人和马之间建立起有效的沟通桥梁。
在双杨镇的东北角，有一家马车店，这是长途跋涉、赶马车经过这里的车倌们常来歇脚的地方。赵亮闲暇的时候，总喜欢去那儿，听车倌们海阔天空地闲聊。每当车倌们讲起旅途中遇到的奇闻异事，他总是听得全神贯注，还会时不时地插话，问一些没讲清楚的细节，直到完全明白为止。通过经常去马车店，听车倌们聊天，赵亮看到了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有一次，他听闻了一起可怕的事故：一辆马车的摩杆（2）不够坚固，在行驶到从坝上到坝下必经的那条陡峭蜿蜒的盘山下坡路段时，刹车失灵，造成了车毁人亡的惨重悲剧。听到这个事，他心里暗自庆幸，要不是因为家庭成分的原因，自己很可能就当上车倌了，说不定那个遇险的就是自己。想到这儿，他开始感谢自己的家庭成分，心里也舒坦多了。
那些走南闯北的车倌们，阅历丰富，不仅口才好，还能带回很多远方的珍稀东西。花生和栗子就是他们经常带到双杨镇的稀罕吃食，在这个小镇上，人们往往只能在书本上知道它们的名字，很少有人能亲身体验它们的味道。赵亮有幸尝到了花生和栗子的味道。他把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一股浓郁的香气从牙根蔓延到喉咙，还没等他咽下去，嚼碎的花生就自然而然地滑进了食道。至于栗子，他一开始还不会剥皮，幸亏车倌指点，他才第一次尝到了栗子的风味。品尝完这些珍贵的食物后，赵亮感慨万千，心里暗自惊叹：世上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赵亮一直热衷于模仿队里车倌的各种赶车技巧，每当队长派马车外出执行任务时，他总是积极要求跟着去，队长也总是答应他。等家里分产到户分到一辆三套马车后，赵亮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名车倌。他以前偷偷学的赶马车技能，现在都派上了用场，他每天都熟练地赶着马车，靠这个谋生，压抑已久的心情也舒畅多了。
注释：（1）懆（sào）：给马发出倒退的口令（2）摩杆：马车上的刹车装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