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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杨镇的夏日，昼夜温差大得惊人，就像大自然在这片土地上随意切换着冷暖的开关。哪怕是酷热难耐的三伏天，夜晚的气温也能一下子跌到五六度，极端的时候，甚至能低到冰点以下。“夜里冻死一头牛，五六把刀紧剥着皮就臭了。”这句在镇上传得神乎其神的夸张段子，把这里天气的多变无常描绘得活灵活现。
刘勇执行夜间放牧任务时，那装备可齐全了。马背上驮着他的宝贝：一双高腰雨靴，一件能遮风挡雨的及膝雨衣，还有一件厚重的军大衣。每天清晨，他赶着牲畜回到镇上，别的居民都换上了轻薄的短袖衣衫，可他却还裹着那件扎眼的军大衣。这鲜明的对比，就像一幅独特的漫画，透着那么点幽默，又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刘勇的叛逆，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直是父母心里放不下的忧虑。那年冬天，公社新开了座榨油厂。父母托了关系，给刘勇谋了个差事。这油厂规模不大，可里面六名工人和两位管理者，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儿干活。其中一位管理者是刘厂长，五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可在油厂里威望极高。他得了个现代医学叫帕金森症的病，脑袋老是止不住地摇晃，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在油厂的权威。刘厂长有一手绝活，能精准估算原料的出油率，不管是集体的原料还是个人的，大家都以他的判断为准，很少有人提出异议。
另一位管理者是郭师傅，四十多岁，负责生产和技术的活儿。他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是县里有名的技术能手，家里的家用电器坏了，找他准能修好。油厂里的日常维护和设备检修，全指望他一个人。从炒籽机到柴油机，再到三台轰隆隆响的榨油机，经他的手，生产线总是顺顺当当的。
那时候的榨油工艺，既有传统的影子，又融入了半机械化的元素。原料得先在炒籽机里炒熟，再送进榨油机挤压出油，最后还得在大锅里熬煮，把杂质去掉。不过，榨油机刚开始启动的时候，出油可没那么顺利，得等机温升高了才行。那些刚开始榨油时产生的含油废料，量虽然不多，但得用传统的方法来处理。
刘勇亲眼见识了这古老又繁琐的工艺过程。原料先被细细地研磨，然后放进蒸锅里蒸熟，趁着热乎劲儿，把原料包裹成圆饼状，放进特制的木制挤压箱里。三组木楔轮番上阵，它们以巧妙的角度和力度，慢慢地挤压圆饼，油液就透过麻布，一滴一滴地渗出来，汇聚成一股细流，流进缸里。这木楔的挑选和制作，可大有学问，不是经验丰富的匠人，根本做不好。凡是亲眼看过古老木榨工艺的人，都会忍不住感叹那精巧的木楔在榨油过程中起到的关键作用。只有楔入的位置恰到好处，锤子敲下去，木楔才能把圆饼压得实实在在，眼看着包裹着油料的圆饼在挤压下，从丰满慢慢变得扁平。饼里的油脂，承受不住压力，就偷偷地从麻布包裹的缝隙里钻出来，先是流到箱底，然后顺着缓缓的斜面，流进旁边的大缸里。
木楔的设计很精妙，一共分成三组，每组三枚，它们各司其职，又相互配合。当中间的那一组正使劲儿工作的时候，两侧的楔组就灵活地调整着，等着轮到它们发力；等两侧同时用力的时候，中间那一组就歇一歇，重新调整布局，保证榨油的过程不会中断。楔子的选材可讲究了，硬度得刚刚好，太硬了，大锤一敲就容易崩裂；太软了，顶部容易受损，承受不了重压。更有趣的是，楔子的角度也不是固定不变的，得根据木材的特性来调整，所以才有“文人惧书帖，木匠愁砍楔”的说法。还好，木楔是消耗品，匠人们可以不断地尝试，不断优化。要是碰到性能特别好的楔子，榨油师傅们就像得到了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留着以后用。
刘勇所在的油厂，就有这么一位榨油师傅，他手里收藏的各式各样的楔子，每一块都透着他对手艺的热爱和执着。这位师傅快六十岁了，一年到头穿着一身黑衣服，因为长时间在油坊里干活，衣服被岁月和油脂浸染得油光锃亮。他一辈子没结婚，把所有的热情和心血都花在了这门古老的手艺上。他常常开玩笑说，自己身上的油腻味儿，成了他找对象的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闲着的时候，他还喜欢给刘勇这些年轻人讲过去的事儿，比如古人偷油的巧妙办法——用碗盛油，吸气扣在肚皮上，系上带子就能把油带出来；还有以前榨油人的生活里，到处都弥漫着油香，连家里老婆的肚皮都好像沾上了这股独特的味道。
刘勇在油厂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榨油机不停地供料。这工作环境，可真是艰苦到了极点。为了让榨油能保持合适的温度，榨油房被捂得严严实实的，跟外界完全隔绝。里面，柴油机轰隆隆地响个不停，就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发麻。榨油过程中冒出来的烟雾，又刺鼻又难闻，把视线都弄模糊了，人就像置身于一片朦胧的迷雾之中。和刘勇一起干活的，是两位比他年纪大的女同事。其中一位姓李，大家都叫她小李，身材小巧玲珑，长着一张像葵花籽一样精致的脸。她不是农民，靠拿工资生活，这和刘勇靠工分加补贴的收入方式不太一样。小李性格很刚烈，说话直来直去，做事风风火火的。另一位同事姓张，大家都亲切地叫她小张，她比刘勇稍微高一点儿，长着一张国字脸，显得特别端庄。小张已经结婚了，但她具体是干啥的，对刘勇来说还是个谜。她的性格很复杂，经常板着一张严肃的脸，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为了应付繁重的上料工作，厂里安排他们三个人轮流上料。每当有一个人走进那烟雾弥漫、噪音震天的榨油房干活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就在其他房间里等着轮班。榨油机不停地运转着，金黄色的油脂顺着地面铺好的溜槽，缓缓地流进深埋在地下的巨型油缸里。每当油缸快装满的时候，就得赶紧采取措施，不然就会溢油。这时候，作为团队里唯一的男性，刘勇自然就承担起了把油从缸里提到隔壁大锅的体力活。虽说这活儿女的也能干，但老是听同事指挥，刘勇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渐渐地感觉到，自己不太适应这种被女性主导的工作环境。
所以，当那个寒冷又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的时候，刘勇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决定离开油厂，回到生产队去，去寻找一条更符合自己心意和理想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