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重锤狠狠砸下,贾顺被病魔无情吞噬,一个月后,他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舍,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留给马花的,是无尽的悲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是因治疗而耗尽的家财,如被洗劫一空的仓库,以及三个失去依靠、如幼雏般嗷嗷待哺的孤儿寡母。
自嫁给贾顺后,马花就像一只温柔的港湾里的船只,远离了田间那充满泥泞与汗水的劳作。她将细腻的双手,化作温暖的春风,精心打理着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她用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着丈夫的日常生活,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爱意;她含辛茹苦地抚养着三个儿子,用柔弱的身躯,构筑起了一个充满爱的家,那是一个被亲情紧紧包裹的温暖巢穴。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与人开玩笑,贾顺的离世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原本平静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家庭的重担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全数压在了马花瘦弱的肩上。马花没有被这巨大的压力击垮,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与坚韧,就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行者。
马花首先想到了养猪。在过去,土里刨食的人们,虽然从生产队里分到的口粮能让他们艰难度日,但每天过日子的必需消费,就像一个个无形的黑洞,怎么也躲不过去。盐、火柴、煤油,小孩上学的本和铅笔,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花费,却只能靠卖鸡蛋来解决。而一家人的穿戴和床上的铺盖,如果不养一头猪,就像缺少了阳光的花朵,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解决。“猪吃百样草,看你找不找”,这句在双杨镇上盛传的话语,就像一句朴实的真理,揭示了养猪的奥秘。只要人勤快,猪就不会挨饿,猪的饲料,只能向大自然去索取。
河滩里长的草,大部分都是猪喜欢的美食,双杨镇人给这些草都赋予了土名:水稗子、扁株株、毛独穗、饼饼草、灰菜、沙蓬。其中,灰菜和沙蓬是当时猪饲料的主角,它们就像舞台上的明星,在田间地头到处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猪吃的大部分饲料,一般靠家里的半大孩子们去野外采集野草,双杨镇人把给猪采集野草叫拔猪菜,而灰菜和沙蓬是双杨镇最常用的猪菜。虽然这两种菜在野外到处可见,但拔的人多了,也成了稀缺资源。每当双杨镇的孩童们结束学校的日常,归家之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悠然的闲暇,而是家中长辈赋予的拔猪草的重任。尤其在周末,孩子们会收到明确的指派:上午与下午,各自需满载一筐猪草。回溯往昔,家家户户皆需养育六至七口之众,若无家中稍长孩子的鼎力相助,仅凭双亲之力,支撑起家庭的生计无疑将变得尤为艰辛。
随着拔猪菜的人增多,双杨镇那些随处可见的猪菜越来越少了,近处的被拔没了,只好到远处寻找。每当在一个地方发现有成片的猪菜时,一传十,十传百,那些新发现的猪菜很快就被蜂拥而至的人们拔完。拔回家的猪菜,除了满足当日猪的食用需求外,大部分都会被晒干并妥善储存起来以备后用。这些晒干的猪菜仅能作为粗饲料使用,若想将一头猪成功养大至出栏,还需辅以精饲料。麸皮作为常用的精饲料备受青睐,而谷米糠、糜子米糠以及黍子米糠也是不可或缺的选择。在喂猪的过程中,主人会先将煮熟的猪菜倒入喂食槽中。然而,有些馋嘴的猪往往只是浅尝辄止,吃上几口便不再继续。这时,主人便会抓几把麸皮或米糠,轻轻地撒在猪食的表面,仿佛是在哄着它们继续进食。随着主人一次次地撒料,猪也会一层一层地吃下去,直到喂食槽里的食物被吃得干干净净为止。
双杨镇的人们后来发现,一种名为“狗舌头叶子”的草同样可以作为猪的饲料。然而,这种草带有一种独特的苦味,相较于沙蓬和灰菜那令人愉悦的清香味,显然逊色不少。毕竟,沙蓬和灰菜曾是人们餐桌上的野菜,而“狗舌头叶子”则从未进入过人类的食谱。为了去除“狗舌头叶子”中的苦味,使其更适合喂猪,双杨镇的人们摸索出了一套有效的方法:首先,将这种草在锅中煮熟,随后再用清水仔细淘洗两遍,以尽可能地去除其苦涩味道。对于那些食欲不佳的猪,人们还会在“狗舌头叶子”中拌入一些麸皮,以此来激发它们的食欲,确保它们能够摄取到足够的营养。去籽后的向日葵饼同样可以作为猪的饲料,但前提是必须将其煮至极烂。若饼子已经干透,则需先在碾子上把它研磨成粉末,随后再在锅中彻底煮熟,方可用来喂猪。在那个年代,每个农户家中都配备了两口大铁锅,正屋的那口锅专供家人做饭之用,而堂屋的另一口锅则专门用来煮猪食。
马花细致地回顾了自己过往的养猪经历,深感养猪不失为一条可行且充满希望的出路。于是,她毅然决然地决定购买一头小猪崽,开启了自己的养猪生涯。在喂养过程中,马花像一个耐心的探险家,尝试给猪喂食各种野菜,并惊喜地发现这头猪对荨麻草情有独钟。荨麻草这种植物,全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蜇毛,这些蜇毛含有毒素,一旦人体不慎触碰到,便会引发剧烈的疼痛,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
在双杨镇,荨麻草因布满蜇毛而让牲口与人类都敬而远之,这也使得它得以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生长,随处可见。然而,当荨麻草被用作猪的饲料时,必须经过彻底的烹煮。熟透的荨麻草不仅蜇毛尽失,还会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清香味。以往,尽管有人尝试用煮熟的荨麻草喂猪,但大多数猪对这种食物并不买账。然而,马花养的这头猪却似乎与她有着不解之缘,对荨麻草情有独钟,喜爱有加。因此,每天采摘荨麻草成了马花雷打不动的日常任务。
为了避免被荨麻草的蜇毛刺伤,起初马花会戴上手套进行采摘。她通常只摘取嫩叶,而特意留下主干,以便让荨麻草能在短时间内再生出新的嫩叶。经过多次采摘,马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荨麻草的蜇毛似乎“欺软怕硬”——轻触即会刺痛,但紧握之下却变得柔软无力。掌握了这个规律后,马花便不再需要手套的辅助,因为戴手套不仅操作不便,还增加了成本。当然,偶尔也会有手背不慎触碰到蜇毛的情况,但此时,她只需用灰菜叶子轻轻擦拭几次,便能有效缓解疼痛感。双杨镇山沟里的荨麻草被马花薅了一茬又一茬。而她养的那头猪,对荨麻草情有独钟,成了名副其实的“荨麻草专享者”。
在那个年代,养猪多采用散养方式,满街都能见到四处觅食的猪。然而,马花养的这头猪却显得尤为特别,它并不热衷于外出觅食,而是过着吃饱就睡、睡醒再吃的悠闲生活,因此长得膘肥体壮。马花对这头猪宠爱有加,每次喂猪时总要在猪脊背上拃来拃去,根据拃数,心里计算猪的重量。然后她细心地帮它捉虱子、挠痒痒。久而久之,这头猪一看到马花,就会自觉地躺下,并撩起腿来,享受那份专属的舒适与惬意。
九个月后,随着荨麻草生长期的结束,这头猪在马花的精心照料下,已经胖得几乎走不动路了。到了出栏的时候,由于它过于肥胖,马花无法像其他人那样轻松地赶着它去卖,只好借了一辆架子车,将它小心翼翼地拉走。一路上,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好奇地打量着这头肥硕的猪,纷纷询问:“你给它喂了什么好吃的,怎么长得这么肥?”
在卖猪之前,首先需要进行等级评估,随后将猪置于圈中“困食”,待其将饱腹的食物大致消化后,方可进行称重。负责此次等级评估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者,他已在这一行当中干了数十年,眼光独到,从未有失手之例,因此在镇内享有极高的声望。当他目睹了马花精心饲养的那头猪时,不禁连声赞叹:“好猪,好猪!我已经有好多年未曾见过如此壮观的猪了。”他毫不犹豫地给这头猪评定了一等的高级别,这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实属罕见。待称重完毕后,他更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你这猪比一头牛还贵。”这句话,他一连重复了三遍,充满了由衷的惊叹。
的确,通过出售这头猪,马花家的年度开支得到了充分的保障。为此,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如同一束温暖的阳光,穿透了生活的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