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侄子已然能够稳稳地接过父亲的事业,赵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轻松了不少。这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闲聊,赵翔心里突然冒出个好奇劲儿,扭头问李果:“二嫂,我瞧隔壁薛家好像在办啥事儿呢,那是在办啥喜事不?”
“是给儿子配阴婚呢,也算是一种喜事吧。”李果语气淡淡的,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儿。
“都啥年代了,咋还兴这事儿呢?”赵翔一听,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解,眉头都皱了起来。
赵大海见儿子对这事儿这么感兴趣,便接过话头说道:“在‘文革’之前,这配阴婚的事儿可常见了。‘文革’开始后,大家都不敢再弄这事儿了。‘文革’一结束,这风气又慢慢兴了起来。”
“我小时候,就爱听大伙儿谈论薛家的事儿,听得可带劲儿了。大,您给我讲讲他们家的事儿呗。”赵翔这会儿也没啥其他牵挂的事儿,对薛家的事儿就更好奇了。
赵大海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薛家的故事。薛文秉比赵大海小七岁,打小就没了爹娘,只能靠打短工过活。土改那年,都快四十岁了,他还是个光棍。从赵大海家分了十几亩地后,就靠着种地过日子。国家遣散妓女那年,他和一个从良的妓女结了婚。这妓女模样不算出众,可有一手绝技,能含一大口茶水,然后从嘴里把水射出去,精准地落到半丈以外的客人口里。就靠着这本事,她在风尘里也算独树一帜。
婚后,俩人遗憾地发现没法生孩子,不过这并没让他们灰心丧气,而是领养了一个男孩,取名薛成福,把他当成亲生的,疼得不行。在子女众多的双杨镇,薛家因为这份浓浓的爱,显得格外温馨和睦。
薛成福从小娇生惯养,和同龄孩子比起来,那优越感可足了。别的孩子每天满山遍野地找吃的,他呢,吃饱了饭就能随心所欲地玩。别的孩子帮着家里搂柴、拾粪、拔猪菜,他除了上学,其余时间就疯玩。
可他对读书没啥兴趣,初中一毕业就去了生产队。但他懒散又狡黠,在队里不怎么招人待见。好在民兵连成立了,这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特别喜欢吹军号,就凭着这爱好和天赋,成了连队里少不了的人。每天勤勤恳恳地练习,乐在其中。他最爱参加民兵训练,在训练里,他的拼刺刀技术精准得很,拆卸安装步枪也特别熟练,一下子就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
薛成福就对农业生产劳动不感兴趣,家里自留地种啥庄稼,他压根儿不关心。公社成立铁匠铺的时候,都二十四岁了,他才去当学徒工。
铁匠铺这地方,是古老的手工艺场所,主要给拉车的牲口钉掌。第一次给牲口钉掌,那牲口可不老实,得用个木头架子固定。这木头架子简单得很,两根粗壮的立木深深插在土里,上面横着一根横梁。钉掌的时候,把牲口用绳子绑在两根立木中间,前后再用绳子吊在横梁上,让牲口悬空,这样才好操作。
钉掌这活儿,既考验手艺,又磨炼耐心。有经验的师傅会轻轻提起牲口的一只蹄子,把它弯成合适的形状,让蹄底垂直于地面,稳稳地放在特制的小木凳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撬下旧掌,用铲刀把蹄底铲平,好让新掌能严丝合缝地贴合。接着,挑合适尺寸的新铁掌,用特制的铁钉牢牢固定在牲口蹄子上。
薛成福学东西快,没多久就从学徒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铁匠。靠着这手艺,他有了稳定的收入,组建了家庭,儿子和女儿相继出生,日子看起来越过越有盼头。
可随着时代变迁,汽车和拖拉机越来越普及,传统铁匠铺的生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最后只能无奈地关门大吉。
面对生活的转折,薛成福没灰心,他凭着敏锐的商业头脑和不懈的努力,转型成了小商贩,日子又慢慢红火起来。
然而,命运就是爱捉弄人。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一记重锤砸了下来——他年仅十七岁的儿子出了车祸,不幸离世。为了弥补心里的遗憾,薛成福决定给儿子办一场阴婚。他四处打听,终于在一个村子找到了一户同样因车祸失去女儿的人家。两家一拍即合,薛成福带着丰厚的彩礼上门提亲。女方家里因为穷,再加上认可阴婚这习俗,最后答应了这门亲事。
在阴阳先生精心挑选的吉日良辰,薛成福怀着复杂的心情,把儿子的尸骨从坟里挖出来,放进新买的棺材里,又把女方的遗体也放进另一副棺材。两副棺材在庄重肃穆的氛围中,合葬到了原来的墓坑里。
赵翔听完这故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感和疑惑涌了上来。他怎么也不信,这么愚昧的阴婚习俗,咋能在自己的家乡被大家广泛接受和认可呢?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差距,让他忍不住反思,自己和家乡人的观念咋就差这么多呢?他本能地觉得是文化的影响,可这想法又让他觉得自己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找不到共鸣。
于是,赵翔拨通了周永刚的电话,想在他那儿找点共鸣和理解。他慢慢讲着邻居办阴婚这件怪事儿,又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和不解。电话那头的周永刚听了,也感慨地说:“我太懂你啥感觉了。咱俩因为读了书,眼界开阔了,价值观也变了。可家乡的人,他们的观念就像被时间定住了,一代一代传下来,没受啥外界影响。我妈去世的时候,我想按自己的想法办丧事,可我爸和周围人都反对,最后我只好妥协。我爸去世的时候,我的想法也只实现了一部分。这两回让我明白,跟根深蒂固的习俗文化硬刚,往往没啥用,得想法子和谐共存。”
这么一交流,赵翔心里好受点了,也开始琢磨,咋在尊重传统和坚持自我之间找到平衡。
赵翔定了回工作单位的日子后,赵亮找到马花,俩人平平静静、理智地办了离婚手续。出于补偿和关怀,赵亮把两人一起住的房子留给了马花,就当是对过去一起生活的温柔告别。
赵亮心里还惦记着郑英,跟小弟赵翔说了这事儿。赵翔直截了当地说:“你俩可不能见面,见了面说啥呀?她有家庭,能跟你私奔吗?”赵亮听了,只好打消了念头,跟着小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