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人民日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那篇具有极大煽动力的社论发表以后,学校的运动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全校师生无不在挖空心思寻找身边的牛鬼蛇神,因为不但是揪牛鬼蛇神,而且是横扫,就不是仅仅像“十六”条所说的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那些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而已经放宽到"一切"牛鬼蛇神了!谁再不挖出一两个具体的批判对象,那恐怕就不是真正的革命派,而是保守派了。谁都不愿意当保守派,而愿意当革命派。这时金花和邱菊她们也有点坐不住橙子了,一味找志强串联。
“我们是不是也得写几张像样的大字报了?有点针对性,在学校有点震动。你写,我们签名。”
“我也想了很久了,就是苦于没有第一手材料,还是空对空,不会有什么震动,还不如不写。”
“我们说的意思也是让你联系点实际写。”
“联系谁呀?”
“这么多老师,就没有一个牛鬼蛇神?”
“有是肯定有,可也得落实到具体人头上啊!大帽子底下得有人。”
“我们想掌握第一手材料,搞点调查不就结了。”
“那得有对象啊!”
“教俄语的张一民老师总神神秘密的,平时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有人反映他背地散布了不少反动言论。我们找几个同学了解了解,取几份证,然后再到教育局查一下他的档案,看他过去有没有什么历史问题。如果有,那就好办了,把他揪出来就不成问题了。”
“我看也行。"
“事不宜迟!别让别人抢在了我们的先头.”
“现在就去,等别人想起来,我们把大字报都贴出去了,想抢也晚了三春了。
志强领着邱菊金花由市南郊的学校前往市内北二路的教育局,连跑带颠还走了半个小时呢!等走到教育局门前时,他们已经是满头大汗了。他们站在门口喘息了一会儿,刚想迈步进去时,志强才想起了一件事儿。
“我们就这样进去,人家能给我们看档案吗?”
金花说:“差啥不给看?不给看我们就造他的反,说他压制运动。”
听了志强的话,邱菊也有些犹豫,不知如何是好了。”
“事到如今,也只好按金花说的,闯一下了。”
志强也同意金花的观点,就带着她们俩个闯了进去。
教育局位于北二路路南一曼小学的西面,一栋砖瓦结构新翻盖不久的红砖房。进去就是门卫室,走廊南北侧全是办公室。
“你们找谁?”
“我们查档案。”
“登下记。”
志强他们从未来到机关办过事,不懂这些规矩。
“还这么啰嗦干什么?”
“这是规矩。”
“哪来这么多条条框框?不造反真不行!”
门卫老头儿推了推鼻梁子上的金丝边老花镜,翻了翻眼根子,用眼睛的余光瞅了瞅这几个穿着兰布挂子青布裤子,衣着不整的穷学生,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签个名,也不费什么事。”
老头儿像个退休的老教师,说话十分温和,志强他想激也激不起来,只好按他说的登了记。
“东边紧里头就是档案室。”
志强他们按照老头的指点,往里走去。走到跟前,看到门的右上角挂着档案室的牌子,志强上前敲了敲门,里边有人说请进,他们就推门进了去。
管档案的是位三十多岁,梳短发,眉清目秀,穿一身蓝制服十分文静的女同志。
“你们有事吗?”
“有事。查一个人的档案。”
志强十分生硬地回答。
“有介绍信吗?”
“什么介绍信?”
“单位介绍信。”
“我们是一中的学生,发现一个老师有问题,想查一下他的档案,还得用介绍信吗?”
“不论谁看档案,都得有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就不给看?要是影响了运动你能负起责任吗?”
“我们这是手续。”
“你们这里怎么这么多条条框框?进门还得登记,查个破档案还非得要介绍信。我可告诉你,我们要查的人可能是个苏修特务!你不让查,如果出问题,你得负完全责!”
那位女同志听志强这么一说,有点害怕了,不敢再坚持了。
“你们等一下好不好?我请示一下领导,你们这种情况怎么办。”
“请示可以。不过你得快点。干革命只争朝夕,不能像你们这样磨磨蹭蹭按部就班。”
那位女同志也不再争辩,急忙去请示领导。她出去很快就回来了,又问:“你们有学生证吗?”
“有。”志强边说边把学生证递了过去。
“我们领导说了,为了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今天就破例了,不要介绍信了。不过,你们要看谁的档案得我给你们看,你们需要什么材料我给你们出什么材料。”
志强见真的虎住了,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看过张一民的档案后,那位女同志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好像比方才还紧张了些。
“你们都需什么吧?”
“他的家庭出身,社会关系,过去犯没犯过错误,以及在苏联留学时的表现。”
“他家庭出身是工人,三父(叔父姑父姨父)也都清白。只是……”
“只是什么?”
“他在苏联留学期间,同一位俄罗斯的小姐了结婚。他的思想观点有些倾向苏联,并且在我们搞‘三面红旗’时他也有右倾言论,说‘大跃进是大冒进',因此被遗送回国。回国后他的思想仍然无转变,不能同苏修彻底决裂,时刻想念遗弃在苏联的妻子,不安心北京科学院的工作,要求来东北……”
“你就把这些情况给我们出个材料就行。”
“这些都是档案里有的,可以写给你们。”
志强他们得到这份材料之后,如获至宝,心花怒放,喜上眉梢。
“我说他像苏修特务嘛,果不其然!”
“就凭这份材料定他苏修特务还嫩点。”邱菊说。
“还有偷听敌台呢!”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能望风扑影。”
“你放心吧,没影的事我不干。几个住校生早就和我说过。有的人还看见他整个半导体放到枕头底下,偷着听。你想,他如果是听中央广播电台的节目还用偷着听吗?分明是做贼心虚,就凭我们取到这份证,再狠狠斗他一顿,不愁他不招供!”
“如果能在我们学校挖出一个苏修特务,那可是大功一件啊!”金花的情绪也被志强鼓动起来。
邱菊虽然不太热衷此事,可也不好再泼冷水。
回到学校后,志强他们找了几位住校生,了解了一下张一民的情况,真的有一位男同学给他们出了证,并且证实了他亲耳听张一民说的“XX和XX是一挂马车上的两个轮子,方向一致的时候劲会往一处使,如果方向不一致,一旦失去平衡,车轴就会断裂。共和国就会出现新的危机”的反动言论。
这还了得!他敢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攻击林副统帅,分裂党中央,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有了这么充分的材料,就连对一切人几乎都充满同情心的邱菊也不能不对张一民恨之入骨了。在这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形势下,像志强他们能搞点调查,讲点证据还真算认真负责的。反之,不搞调查,无中生有,贴你几张大字报,把你揪出来打倒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有了第一手材料,他们仨个稍加研究,由志强执笔,一张如重型炸弹般的大字报贴在了中厅最显赫的位置。就连大字报的题目——《揭开苏修特务张一民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人民的画皮》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在小小的一中竟然潜伏着一个苏修特务,这可是太危险了!能够这么快挖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足见人民群众运动的巨大威力。
一石激起千重浪。声援者,揭发者的大字报一时间铺天盖地涌来,使张一民顿时陷入了灭顶之灾。这个昔日留苏的学生,世界青年学部委员,炎黄子孙的佼佼者,一夜之间便成了不齿人类的狗粪堆。他在学校黑帮队关了不久,就被公安局抓进了“学习班”,转年以反革命罪判了二十年刑。
运动过后,志强每每想起这件事,心里就很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