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纪老师虽然是大鹏他们精心策划的,但还是因为没有掌握什么证据,又经验不足,空喊了一顿口号后,在就有点进行不下去了。批判会不尴不尬地停了好大一会儿,不知武宏儒从哪儿冒出来,大喊一声:“走!抄家去。”
大鹏并为阻拦,并且随着武宏儒,揪着纪老师,连夜扑向他家。
搜纪老师的家,志强不想去,他也反对这样做,想起来阻拦。可他看见武宏儒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以及大鹏和一些同学锐不可当的眼神,他刚刚站起来,不知谁拽了他的衣襟一下,他就顺势又坐下了。
大鹏这次领同学们去纪老师家,与以前去串门,请教知识,汇报思想的心情可大不相同了。这次是带人去抄这位曾沤心沥血教他知识教他如何做人的老师的家啊!过去大鹏时常到纪老师家去,觉得纪老师是那样的可亲可敬,今天他同样是去纪老师家,怎么突然觉得这位可亲可敬的老师突然变得可恨可恶起来了呢?
已经热血沸腾的大鹏既没有考虑这样做的后果,也没有考虑这是谁赋予他的权力,他自认为是革命行动。否则就会被视为保皇派、绊脚石,当然谁都愿意当革命派,没有愿意当绊脚石、保皇派。就连思想处于比较保守僵化的志强,也不愿被扣上保守派保皇派或绊脚石的帽子。不过,他也正在思索,什么叫真正的革命派?造反意味着什么?《十六条》中明确指出:要文斗,不要武斗,不许打、砸、抢、抄、抓……根据他掌握的这些精神,今天大鹏带人去抄纪老师的家,对纪老师实行武斗肯定不对,他想找大鹏交换下意见,却没有这个机会。他想找躲在旮旯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纪老师的儿子纪新宇谈谈,也不知说什么好。是鼓励他起来同父亲划清界线,造他的反呢?还是……运动究竟能发展到什么地步,都会触及到谁,他也无法预料。所以,他对纪新宇也无话可说。
金花也未去抄纪老师的家。她见志强没去,就凑过来和他拉话。
“你咋没去呢?"
“那你咋没去呢?"
他们这样相互问着,不是没道理的,这是在一种特殊的环境下的一种特殊的自卫方式,在没有搞请对方意图的时候,是不能轻易暴露自己意图的。从这两句简单的问话当中,不难看出他们原先已经贴得很近的两颗心,被这种可怕的自卫意识又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他们相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还是金花先试探性地又说了一句:“纪老师能有变天账吗?”志强接着说:"我头一回听说,他想变什么天呢?他都参加革命了,与他家的地主阶级已经决裂了,他怎么又想天变呢?"
金花也不知道说纪老师有变天账的由来,对此她也报怀疑的态度,对哥哥这种“革命”行动,她也有点不理解。她有好几天未见到志强了,她觉得这个话题很无聊,她想转个话题。
“谢志强,你怎么不参加红卫兵呢?”
“哪是我不想参加,是人家不批呀!"
“那些‘黑五类’的子女不吸收可以,不吸收你是什么理由呢?"
“你问我,我问谁呢?"
对此,志强早有情绪,可无处发泄,今天正好金花提起这宗事,他可下找到了发泄的机会,把一肚子的怨气都发泄在了金花的身上。他向金花发泄怨气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对他哥也不满。大鹏是班级红卫兵的头,吸不吸收志强入红卫兵很有发言权。他为什么不替他说话?志强对此很有意见!别人不了解我,你赵大鹏还装什么聋作什么哑呢?
“我好心好意问你,你向我发什么火呢?又不是我不让你入的!”
志强一想也对,向金花发火是没有道理的。
“我不是向你发火,我是觉得这事儿出的不公。”
“我也觉得有点问题,才这么问你的。等有空我向我哥透露透露,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有什么情况我再告诉你。"
“事情都到了现在,入也行,不入行了。我听说好多地方的学生都自己成立了组织,原来学校组织成立的红卫兵组织是保皇派,都跨了。还说他们是官办的,阻碍运动。严重的还被打成了保守组织,将坏头头抓了起来。”
“要是那样的话,将来你准不准备成立红卫兵组织呢?"
“我还没想过。不过,要想参加运动,就得成立组织。否则,一个人单枪匹马能干什么呢?"
“要是有那么一天,咱们在一起干好吗?"
“当然好!”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再动员动员我哥,免得他和别人混到一起去。"
“你哥能希罕和咱们在一块吗?人家堂堂的学生会干部,学校任命的红卫兵中队长。”
“他不干?到那天咱们吸不吸收他还两说着呢!"
“喂,你们说啥呢?说得这么热闹。”
“没你的事儿,别瞎打听,睡你的觉去得了!二迷糊。"
二迷糊是有来历的。因为他家住农村,眼睛又小,一天又总像睡不醒的样子,上高中不久他就得了这个外号,又因为他排行老二,大伙又管他叫二哥,一来二去,二哥就成了他的代号,没人记得他叫刘青山了。
“没我的事儿?你们俩在一起搞什么鬼?你们不告诉我,可别说我知道了造你们的反!"
“你造谁的反?我们又不是走资派,也不是牛鬼蛇神,我们还想造你的反呢!”
“哎,志强,说正经的,你们议论啥呢?要是有好事,可不行落下我呀!"
“有好事,找变天账。"
“我才不信呢!前些日子我们屯斗那几个地主富农,都说他们有变天账,可挖地三尺也没找出来。有一家真的搜出了一本账,仔细一看,是记他们家一年花销的柴米油盐的豆芽账。没办法那个头头在那个账页的后边故意捏造了谁家分了他家的地,分了他家房子,分了他家车马的账,这下可把那老地主斗了够呛。”
“农村也斗得这么厉害?"
“凶着呢!”
“高亮他爸爸怎么样?"
“早就打倒了,正反省呢,就连铁牛他爸也挨了斗。”
“他爸一不是当权派,二不是地富反坏右,怎么还挨斗了呢?"
“他爸不是好说俏皮嗑嘛,因为说俏皮嗑说出了事。”
“他说啥了?”
“他说玻璃窗户大花被,搂着老婆睡,谁管他社会不社会!”
这话确实不怎么样。有点犯劲。”
“可不是咋的,你说俏皮嗑就说俏皮嗑呗,还说社会不社会干啥?”
“程叔是纯牌贫下中农,嘴又那么俏,他们能斗老实他吗?”
“这你可说错了。你别看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真的对他实行了无产阶级专政,他可有点人家怎么批判他怎么是,他可没敢再和人犟。”
“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知道犟不好,再给他上纲上线,也给他戴高帽游街。再严重一点,给他戴上个坏分子帽子,也是轻巧点事儿。”
正当他们仨议论得挺热乎的时候,教室的门被“咣啷”一声撞开了。随后纪老师又被押了进来。看大鹏他们沮丧的样子,好像一无所获。
真的让志强猜对了。他们到纪老师家一看,满屋几乎什么也没有,炕上地下出了书就是书。他把全屋都翻了个底朝天,连一片账页也没找到。可在翻书的时候武宏儒意外地发现了一本已被报纸电台批判得体无完肤的反动书——《燕山夜话》(邓拓著)。他如获至宝,揣在怀里,带回学校,大肆宣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