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老师被押回来后,大鹏他们再没问他变天账的事儿,却一味追问起《燕的夜话》来。
“纪云飞,你知不知道《燕山夜话》是反动书籍?”
“我不知道。”
“报纸电台都已经多次批判这本书了,像你这么关心时事政治的人,你能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
“你这是有意狡辩!别人不知道情有可原,你说不知道,鬼能相信!”
“我真的不知道。”
纪老师一口咬定不知道,大鹏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在审不下去的时候,就高呼口号,用造势扭转尴尬的局面。
从本质上来看,这次批斗会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失败的。因为给纪老师戴的所有帽子,都是空的,没人。大鹏自己心知肚明。
天快亮的时候,批斗会才结束。大鹏派了两名红卫兵和纪老师的儿子纪新宇一同把纪老师送回家。
事隔不久,学校走廊里贴出了一张引人瞩目的大字报。因为这张大字报与那些已经看得乏味的不是某某罪行就是批判某某罪行的大字报不同,所以吸引了好多人围观。过去,不管看什么大字报都没人当场议论的。尤其是老师,都绷着脸,首先扫下题目,也许是看看是不是揭发和批判自己。不是,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点底,然后再往下看内容,这是教职员工看大字报养成的习惯。这张大字报为什么这么吸引人呢?因为这是运动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另类的大字报。大字报用庄重的黑体字写的,题目叫“郑重声明”。内容如下:
我向全校师生郑重声明,从即日起,我与纪云飞划清界线,断绝父子关系。
原纪云飞的儿子纪新宇
XXXX年X月X日
纪新宇由于承受不住父亲为其带来的政治压力,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天真地发表了这份“郑重声明”,顿时在全校引起了轩然大波,强烈反响。天真的纪新宇,企图通过这一声明摆脱政治困境,再不受歧视,真正站到革命师生一边来。实践证明,他想得确实太天真了。他的声明,不但没有起到好的作用,反而引起了许多非议。有的说纪新宇这么做是想偷机钻营捞稻草;有的说他是黔驴之技,舍车马保将帅,欺骗革命群众;也有的说他父亲有问题是有问题,他这么做有点太过分,更加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也有人贴了欢迎纪新宇同学回到革命队伍一边来的大字块,给新宇打了一针强心剂。可对于思想极度苦闷的新宇来说,好像也是无济于事。他发表声明不过是一时冲动,当他稍稍静下心来,听到各种非议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的愚蠢。究竟怎样才能站到革命队伍一边来?怎样才算站到革命队伍一边来?这个极其严肃的课题对于这个原来一心念书,什么都没有想过的十七八岁的孩子来说,真是有点不可思议!他说同父亲划清界线,究竟怎么同父亲划清界线?怎么才算划清界线?他也根本没有想过,假如真的同父亲断绝了关系,他的经济来源没有了,吃什么?穿什么?到哪去住?亲戚怎么看他?朋友怎么看?父母怎么看他?哥兄弟姐妹怎么看他?诸多问题,他根本就没有认真思考过。他只是一时冲动才干出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的。
当纪新宇把“郑重声明”贴出去之后,轰动整个校园。
武宏儒看后,突发灵感,立刻贴出声明,将名字改为造反。武宏儒即成了武造反。在他的影响下,一中兴起了一波改名潮。卫东卫国红卫之类的名字纷纷亮相,不一而足。但只有武造反后来成了无人能敌的响当当的造反派。
纪新宇发表声明后,兄弟姐妹都不理他了,母亲也因此病倒了,父亲因此雪上加霜,更加痛苦不堪。除了那些非议之外,一些知心朋友都来责怪他。这样一来,他比不声明之前承受的压力还大了,还难以忍受了。支持者甚少,非难者甚多,不管他走到那里都好像有人在戳他的脊梁——他就是发表声明断绝父子关系的那个小子!他就是乘他父亲之危断绝父子关系的小畜牲!回家没人理采,到外面是千夫指,逼得纪新宇几乎走投无路了。这时,他真的想到了死!他觉得他周围的一切都是黑暗的、冰冷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与温暖,有的只是巨大的痛苦与煎熬。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他仿佛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让他值得留恋了。一死有何难,处处是青山。死的决心他已经下定了。只是采取什么方式他还没有琢磨好。是上吊还是跳河?是触电还是自焚?是服毒还是坠楼?他想来想去还是服毒最好,既体面,又不痛苦。就像一觉过去一样,就到了另一个世界,那该有多好哇!当他把死的方式已经确定下来之后,他就已经不再痛苦了。他觉得只有那样也就一了百了了。再不用看人脸色了,再不用提心吊胆了,再不用怕人戳脊梁了,再不用想事事非非了,一切都将因生命的结束而结束了。当人死都不怕的时候,什么荣辱贵贱,也就都无所谓了。这时的新宇仿佛轻松了许多,烦恼少了许多。
志强一直和新宇的关系不错。他见他这几天的精神有点反常。因此,他对他更加留心了,他想方设法靠近他,开导他。
“新宇,纪老师的问题终归有一天会搞清的。一切灾难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变化。”志强一再同新宇这样讲,并且还举出好多活生生的例子启发他,开法他的心智,防止他走极端。
本来已经向绝路迈进的新宇,经过志强的一再开导,他的心里突然亮堂了许多,他又开始留恋这个世界了。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同学老师,还有他许许多没有实现的梦想,在向他招手,在等待着他。志强真是他的好朋友。如果不是他那么关心他,及时地开导他,那后果将是多么的可怕啊! 新宇原以为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理他了。当志强靠近他时,新宇感到十分震惊,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如此在意他,关心他。志强的话犹如掉进冰窟的人偶然获得了一丝阳光与温暖,重新燃起了他对未来的希望之火。
说着,新宇抱着志强抽泣起来。志强也被新宇哭得心酸,眼泪禁不住流下来。
“新宇,现在形势挺紧张,可我不怕你牵连我,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就和我说,我能帮你的,决不推辞。”
“志强,你现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和父母不能说的话都和你说了。形势不管发展到多么严峻的地步,你都不能抛弃我呀!”
“新宇,你放心吧,你父亲有点问题,现在看也不是反革命。就是他是反革命,你受点株连,也不至于把你怎么样,更何况我了!”
志强在劝新宇时是这么说,实际他对形势究竟能发展到什么地步,新宇的命运究竟会怎么样,他心里也没有底。说是不株连子女,那是不可能的。在社会上已经有了黑五类红五类之说。黑五类的子女虽然和黑五类不同,可也低人一等,矮人三分,时时处处受到歧视。志强虽然不是黑五类子弟,可也不如人家红五类那么吃香,那么胆壮腰粗。第一批红卫兵没有吸收他,就已经给了他一个眼罩戴。这也不能使他不想到哥哥在入党时出现的问题。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想到这些,他更加同情新宇。在某种意义上,他和新宇有同病相怜之感。与此同时,他对大鹏的做法也很有想法。无论如何,他都觉得大鹏这样对待纪老师有点过分,感情通不过。他没见到大鹏,见到真想和他理论理论。可未等他找大鹏理论,纪老师就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