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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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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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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图腾》连载

第一十一章 一场婚礼 一场梦

医院在大规模装修,要到任之初的病房需经过脚手架搭起的走廊。它连着产房,像子宫。它连着太平间,又像黄泉路。生和死是如此地邻近,像我这短命的爱情。如果说爱情是我和任之初的孩子。他的“染色体”一出现就被冒了名,可怜的爱情一出生就没了真爹,被“认贼作父”。当真相揭开,将要认亲爹时,却又要面临死刑。而行刑的刽子手就是其生母——我。如无奇迹发生,三天后,将是其上刑场的日子。

这走廊尽头的重症室,我的爱人正在和死神搏斗。在那里,我将和他吃完爱情最后一顿断头饭。说“断头饭”,未免太沉重,就叫“分手饭“吧。此时我心里的爱情火却愈烧愈旺,是回光返照吗?是要最后留下疯狂的记念吗?无论如何,我也要让它燃到最后一秒。

我在街上买了任之初爱吃的熟食。虽然他已无法进食,但仪式感还得有。买了我爱吃的红烧肉、麻辣鸭货、齁甜的红枣米饭和一瓶辣酒。现在我已不再顾虑减肥的事了,大概以后也不会了。古人说“女为悦己者容”,而我却要为悦己者丑,当然古人说的没错,人家的前提一—“悦己者”应是“己悦者”。

不觉走到了走廊尽头,我取开任之初的病房门。

“好消息,先生,我终于查到了真相!你是清白的!清白的……嘿嘿……呜……呜……”我对着任之初笑,笑着流泪,流着泪笑,“可是,要拿到证据,要为你申冤,要救治你,条件是嫁给史超!我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先生,你给我出出主意吧?我们已被逼到了生死关头。我已走投无路,无权选择了。”

任之初依旧毫无回应。

“你看,命运多讽刺,我们总想着掌握自己的一生,可关键时刻,选择权从来不在我们这些小人物手里。现在,如果说我们还有一个选择的话,那就是你的苏醒。你苏醒是否,决定着我们爱情的生死。期限是两天多一点的时间。”

我开始哭诉。起初还保持着逻辑,从我们不堪回首的流年说起——我与生而来的爱情理想和失败的初婚,他以文树人的理想和婚姻的破碎,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如何在文字中相遇。然后话题开始跳跃,像失控的纺车,抛出记忆的丝线,缠绕成团。 直到嗓子哑了,我才停下。

……

过了一会,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我要完成此生一件大事——和任之初“结婚”。对,不错,是“结婚”。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自己。是因为想在委身于史超之前,把最珍贵的东西献给最爱的人吗?是的,有这份悲壮,但没那么纯粹。更多的是私心——我想要一次,就一次,完完全全按照自己心意实现爱情理想。我像饥渴的旅人扑向海市蜃楼,明知是幻影,也要先饮一口想象中的清泉。

还有一个愿望——冲喜。

我听说过这古老的习俗,以前嗤之以鼻。可现在我明白了,人走到绝路时,连神话都愿意相信。科学的尽头是什么?有人说,是神学,我不懂。我只知道爱情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科学尚未能解释的奇迹。试试吧,万一行了呢。

两天多的时间,结婚足够了。一般的婚礼,也就两天时间,这还多出好几十分钟呢!我被这荒诞的算法逗笑了。

按风俗,头天是“过轿”,顾名思义就是主家安排一部分庄亲庄邻,去四面八方接亲戚,来参加婚礼。另一部分庄亲庄邻则杀猪宰羊,热火朝天地准备喜宴的食材。

谁也没通知。父母若知道,定会哭着阻拦。亲戚朋友若知道,会说我疯了。只能秘密举行。至于“新郎”——如果任之初清醒,他会同意吗?我想了想,肯定地点点头。他会的。这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会理解我所有的疯狂。

当晚,我去了最近的市场。店铺大多已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我买了红纸、剪刀、蜡烛等婚庆用品。

“姑娘,这么晚买喜字,急着办事啊?”卖杂货的大娘笑着问。

“嗯,特别急。”我接过找零,“明天就办。”

“恭喜恭喜!祝百年好合!”

“ 谢谢。”

百年。多奢侈的词。可我只有两天多一点的时间。

回到病房已是深夜。我嘱咐值班护士,除非紧急情况,非必勿扰。小护士看着我怀里的红纸红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我布置了房间,墙上贴上了红双喜,长桌上摆上紫香炉,香炉里插上三柱香,香炉前摆着任之初当年的情诗书稿,闪光彩灯从天花板垂落,呈心形。

第二天,正婚日,我洗了澡,换上了白婚纱,我初婚时穿的,一直珍藏着。 任之初没法洗澡,只能擦。我揭开他的被子。一具雕塑般的身体全裸眼前。不是艺术馆里那种光滑的雕塑,而是饱经磨砺沧桑的。皮肤上有旧疤痕,有手术的痕迹,有新愈合的伤口。像暂时休眠的火山。我的目光粘在上面。这是我平生直面第二个男人的身体。脸红到了耳根,手慌乱地去盆里拿毛巾。

毛巾在他粗红的皮肤上游走,避开医疗管子,从棱角分明的脸,到山峰一样的胸脯,到结实如岩石一样的腹部,到两条水杉树干一样挺拔的大腿,抵达他全身每个角落,除了嘴(因嘴上戴着氧气罩)。一种很男人的男人味冲进我鼻,弥漫到我五脏六腑,我的手微微颤抖,感觉他的荷尔蒙正在我心里噼里啪啦地爆炸。我脸发热,呼吸急促……难道,我是在冲动?这久违的冲动!嘿!我是不是有些色?夫妻间的冲动,不能叫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给他盖上了新喜被。

按当地风俗,中午十二点前举行婚礼吉利。我是十一点三分十四秒开始举行的。

我点燃香炉里三柱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旋转彩光中缠成奇异图案。我退后两步,跪下。

一拜天地。

膝盖触到地面时,我忽然想笑:天地?天地何曾善待过我们?就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无论多不公多荒谬,你除了低头,别无选择。因你在它的规则里活着,呼吸它允许的空气。

咚咚咚。三个头。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我转向长桌上任之初那叠文稿,那是我们的媒人、证婚人。

又是三个响头。

夫妻对拜。

我转向病床,看他沉睡的脸,眼泪喷涌而出。

“老公,”对他,我第一次用这称呼,陌生又自然,“我们结婚了!我爱你!”

我磕三个头。停顿,又磕三个。

“这三个,是我代你磕的。”我轻声说,“我知道,如果你能,你会磕得比我还响。”

仪式简陋,却耗尽我所有力气。

下一环节是喜宴。菜摆上桌,摆盘要讲究,万绿丛中一点红状的,众星捧月状的,红心状的,红双喜状的。有的盘子用水果汁写上了红字:我爱你,我们结婚了……交杯酒斟满,他不能喝,我替。一杯接着一杯,我被自己酒量震惊了。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能喝。

我下了一碗长生面——本地风俗,新婚夫妇要同吃一碗面,寓意长久。 我挑几根,小心放他氧气罩上,面条在透明塑料上停几秒,然后滑落。我接住,自己吞下。

“剩下的我替你吃。”我说。

最后一根面条咽下时,我尝到咸味——不知是面汤太咸,还是眼泪掉进去了。

夜幕降临。洞房花烛夜。

我脱下婚纱,仔细叠好。然后,在旋转彩光中,我褪去所有衣物,像初生婴儿般赤裸,也如婴儿般无畏。

我钻进他的被窝。他体温比我低些,皮肤相贴时,我打了个颤。

然后我开始吻他。不是激情热吻,是缓慢的、探索式的轻吻,像盲人读盲文,用嘴唇记住他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从额头到脖颈,从胸膛到腹部,避开冰冷的医疗器械,在有限的自由中完成无限的亲密。

氧气罩阻隔了嘴唇接触,我隔那层塑料,轻轻印下一吻。

然后我搂住他,手臂环过他胸膛,脸颊贴在他肩窝。起初只是安静拥抱,渐渐地,身体开始发出某种深层记忆中的节奏。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肌体摩擦产生温度,温度灼烧渴望,渴望引快动作……我闭眼,让自己沉入这诡异而美丽的交融——一方清醒,一方沉睡;一方主动,一方被动;一半现实,一半梦境。整个过程神奇地完整。

当巅峰来临时,我咬住嘴唇不让声音溢出。那是一种呼啸而来的愉悦,混着深刻悲伤,像在悬崖边起舞,在火山口歌唱。极致欢愉的瞬间,我忽然明白:爱到深处,本就是向死而生的勇气。

结束后,我依然紧抱他,听他心跳,数自己呼吸,直到疲惫如潮水将我淹没。

最后一刻清醒的意识里,我想:如果这就是终点,也不算太坏。

……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入时,我醒了。

身体还残留着昨夜记忆,酸软而满足。

“恋床的老公,该起床了。”我用嘴轻吻他头,语气是妻子式的娇嗔。

话音刚落,我自己愣住了。

天,我刚才的语气,仿佛他只是个贪睡的健康丈夫,仿佛等一会儿他就会揉眼坐起,抱怨早餐为什么没有他喜欢的煎蛋。

以上幻境只持续了几秒。现实如冰水浇下——他依然躺着,一动不动;仪器依然滴答。

我清醒了,昨夜,我是趴在病床边睡的,右手攥着他左手。原来我们没有同床共枕(那病床太小,根本容不下俩人),没有行周公之礼。房间里也没有彩灯、香炉、红双喜,我身上也没婚纱。婚礼原来是一场梦!酒喝多了,断片了。我朝回捋捋。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天去街上买菜时,途中,一对年轻情侣在垂柳下热吻,我凝视良久,心中羡慕了半天。我买菜的邻摊位是卖婚庆用品的,我愣愣地驻足很久。红双喜、百年好合等字就是那时钻进我脑子里的,后来才到了梦里……

我是有多么渴望爱啊!才能做出这结婚的大梦!

窗外,第三天已经到来,最后期限正一分一秒逼近。

我们即将诀别。

我站起身,低头久久凝视他的脸。晨光中,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仿佛睡得不沉,随时会醒。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颤抖着,最终没有落下。

“我要走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要去回复别人,答应把皮囊嫁给他,换你活下来的机会。很荒唐对不对?可这就是我们的命。”

眼泪这时才来。不是崩溃嚎啕,是安静流淌,像积雪融化,无可阻挡。

“你会原谅我吗?”我问,明知不会有回答,“还是说,你宁愿干净地死,也不要我这样肮脏地救你?”

我握他的手,最后一次感受那无力的温暖。

“可我想让你活。清白地活。”我把他的手贴我泪湿的脸颊,“哪怕活在一个没有我的世界里。因为我知道,只要你活着,这世上就还有一个人记得真正的我——不是史太太,不是谁的妻,只是白云,那个在污水厂痴读你的诗、终生以爱情为理想的傻瓜。”

“临别,亲爱的先生,我只一个请求,请你一定要活过来,为了你的理想,为了我们的爱情,为了我的付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许我们能熬到史超和我分手那天,也许我比他活得长,熬到他先走,如果那时你还未娶,还在等我,我……我会去找你……即使……余生我们不能在一起,如果你愿意,我会安排女儿在我们死后,把我们的骨灰葬在一起……”眼泪淹没了我的声音。

我弯腰,额头抵达他手,像最后的祈祷。

就在这时——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僵住了。呼吸停。心跳停。世界褪去所有声音。我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一点微扰就会证实这是幻觉。

然后,又一次。更清晰的一次。他的食指的指节微微弯曲,擦过我掌心。像蝴蝶第一次扇动翅膀。像春天第一颗破土的嫩芽。像黑暗天空中第一颗亮起的星。

微弱,却真实得让人战栗。

我猛地抬头,看他的脸。那张脸依然平静,睫毛都没颤动。但我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他的手动了!老天爷要给我俩奇迹吗?!

“天啊……”我喃喃,“他能动了。”

我张开手掌,让他的手完全平放我掌心,眼睛死死盯着。 一秒。三秒。五秒。十秒。他无名指轻轻一勾。

“医生!他能动了!他快醒了!快来啊!”我冲向门口,拽开门,对着连接着生死的走廊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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