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上了银行贷款,苏世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暂时落地。
两个工作周,十四天,在他看来,该是水到渠成的时间。他照常跑工地、盯材料,表面上风平浪静。偶尔有心虚的担忧冒出来,像冷不丁扑来的蚊虫,企图叮咬他强撑的淡定。他眉头一皱,骂一句“操”,一巴掌就把那念头拍死。
十四天一到,刁主任真来了电话:“来吧,来银行一趟。”
苏世一路油门踩得飞快。
刁主任搓着手迎出来,一脸诚恳:“苏总,我可没闲着哈,为您加班整材料,报是报上去了……但这阵子领导忙,还没看。”
苏世心一咯噔,像被人从楼梯口猛推了一把:“刁主任,这……不能黄吧?”
“黄啥!板上钉钉的事!就是走流程,慢点!”
“您多上上心,我这儿真等米下锅……”
“放心!”刁主任拍拍他,“苏总放心,我是当自己事办的。好消息一到,立马通知你!”
苏世紧紧握住刁主任的手:“谢谢兄弟!”
“敬请期待。”刁主任笑着拍拍他的肩。
接下来的十四天,等待变得有些急了。
苏世几乎每天打电话追问:“刁主任,贷款……快下来了吧?”
“快了快了!没问题,俺哥!敬请期待!”刁主任总是不紧不慢。
没过几天,钱伟的电话追来了:“苏弟,利息到期了,你那银行贷款下来没?”
“还没呢,二哥,再使一个月吧?”
“行,弟,那我一会儿过去,换张欠条。”
又是十四天,依然没结果。
苏世的等待,彻底变成了焦虑。
他想打电话,又不敢催太紧——怕一催,这事就黄了。
要真是黄了,他就全完了。他不敢往那儿想,只能拼命找各种看似合理的解释,自己骗自己:这款,总会放的。
他已经给钱伟换了多次欠条。利息像雪球,越滚越大。
钱伟脸色也不那么好看了:“苏弟,我知道你跟俺哥关系好,他照顾你。但这公司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利息也不能次次都打条啊!”
“二哥您放心,贷款一下来,连本带利全还上!”
“我知道你还得上,可公司也要周转,你也得体谅体谅我。要不这样,你先把这些利息还上,后面生成的再欠?”钱伟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二哥……我想想办法。”苏世不敢得罪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钱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打给钱尚:“哥,银贷还没下来,我去找您,汇报汇报?”
“来吧。”
“操!银贷还没下来?他娘了个B的的!一天到晚叫别人讲信用,自己连放屁都不如!”钱尚一见到苏世就大骂老刁。
“谢谢哥!真麻烦您了……二哥那边想要利息,您看能不能再通融……通融?”苏世像条求助的狗,眼巴巴地望着主人。
“通融?苏弟,俺的亲弟啊!我不能老拿长兄架子压他啊!你上次工程不也挣了二十几个?你也得拿出点诚意,我才好说话!回家凑凑,能凑多少?我去跟他谈。”
“哥,我全部凑拢,也只够还一半利息……”
“想办法还三分之二,我好协调。”
“……行,哥,我尽力。”
“这就对了嘛,弟。钱能解决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我再催催刁主任!”
钱尚一个电话轰给刁主任,语气冲得很:“苏世弟那贷款到底怎么回事!还能不能下来?给句痛快话!”——这些话,是苏世自己想问又不敢问的。
“一定能下来,钱总!”刁主任声音斩钉截铁。
“你真上心了没?”
“我赌咒!我要没上心,我全家出门让车撞死!”誓发的够毒得!
“……我信你。赶紧催!抓紧放!苏总这边不会有任何风险,他投的是我的工地,后期一定能盈利的,我担保!”
“我知道,钱总,我尽快催领导!”
苏世掏空了所有现金,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总算把利息给钱伟还上了一部分。
好几个十四天又过去了。贷款依然没影。
苏世每天活在焦灼里。
他试着给刁主任送了些礼,对方照单全收,没半点推辞。礼一被收,苏世的心就安些。
他也曾怀疑过对方是不是在拖他,可看刁主任那尽心尽力赌咒发誓的“真实”,他又不得不信:这款,终究会下来的。
高利贷的雪球又一次滚起来了。钱伟的脸色又不好看了。
走投无路,苏世去找了钱伟的老婆李臻:“李姐,您帮帮忙,跟钱伟哥说说情,利息再缓一缓!”
李臻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苏总,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早各过各的了。他的事,我从不过问。这世上的夫妻……唉!也不一定真就是夫妻。钱上的事,我说了也不一定管用!”
她虽这么说,还是给钱伟打了电话。
之后的一段时间,钱伟果然没再来催。
苏世把全部的希望,孤注一掷地押在了那笔贷款上。
等待像一把钝刀,一天一天,慢条斯理地割着他望眼欲穿的海市蜃楼;割着他被现实捆绑、无力挣脱的躯体;割着他那颗装满发财梦、从来不服输的心。
“14”这个数字,一次又一次宣告他希望的破灭。他开始对数字神经质:“14”的谐音是“要死”。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碰这个不吉利的数字。
从此不管做什么,他都在心里默数:1、2、3……数到13,立马跳去15。就连刷牙、洗脸,他也强迫自己数到一个带6或8的数字(他认为的吉利数字)才停。
打电话成了件诚惶诚恐的事。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想打,又怕听到最终判决,更怕惹烦了刁主任。
等待成了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心里,日夜不停地撕咬。
他时常呆望着座机、手机,盼它响,又怕它响。
时间的脚步忽然变得又慢又沉,一脚一脚,蹍踏着他早已薄如纸页的心脏。
他的期待像被一根细麻绳渐渐勒紧,疼到几乎无法呼息。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半死不活的人,而能救他的钥匙,就挂在刁主任腰上晃荡——只差一个伸手的动作。
高利贷是台冰冷的榨油机,打着感情的旗号,游走在法律的缝隙之间,一点点压榨他,直到挤出最后一滴油水。
